“没有谁不想活吧?”时序继续道。
沉默寡言的高岸继续沉默寡言,背过身,手扶在刀鞘之上。
背后的时序低垂眼,眼中划过一丝慌乱的情绪。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他哪里露出了破绽?他明明伪装得天衣无缝啊,等等……也有可能是自己想象之中的天衣无缝。
时序没有留恋片刻高岸所给予的压力。
他一边迈步努力让自己立足于高岸的背后,视野盲区,一边快速回顾自己之前的所有表现。
从远及近……
在打卡点旁边的小巷之中,他调解了陆任加和高岸之间的矛盾。
钟连响五声,他反手拉住某只怪物试图让怪物杀了自己,但大喊“迟离,我们走”。
接下来就是真假陆任加……
短短十几分钟,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但现在,时序也回过味来了,当时他没看完的规则表里最后一句应该是在说最后老鹰小鸡的生死以团队战的输赢作为基准。
难道是那时候醒来的强颜欢笑,还是太勉强了吗?
时序小心翼翼地周旋试探。
“你觉得……我当时救陆任加所做的,太鲁莽了?”
高岸似乎正随着时序走动的动作微妙地偏移方向。
他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序喉咙轻微一动,几乎微不可察。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哪怕要牺牲自己也要救陆任加?
时序眼眸一垂,勾了勾嘴角,状似放松地靠在墙面上,打量着被皮球砸出深坑的墙面,随口回应道:“为什么这么做?你不会这样做吗?”
高岸身形一滞。
时序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为什么这样做?我的朋友,你好像问了好问题。”
高岸仍旧未说话。
时序最终决定以游戏规则为理由,用道具的规则来说服道具的主人。
也就是说,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死掉,所以才决定这样做的。
于是,时序缓缓地说道:“那个「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你清楚的吧?”
高岸别头看向时序,手紧紧攥住了长刀。
半长发男人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手部动作,眼垂眸,以极快的速度扫过他的长刀。
尽管只是这短短的一瞥,似乎也足够他这位聪慧的友人明白此动作其下的含义。
高岸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毕竟是能够打进A级副本里任务者的基础素养。
但男人却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话,就像是他口中所称“我的朋友”那样,他的所有行为都在诠释这个词语,动作松弛地抵靠在了墙皮剥落的墙面之上,只像是隔开众人与自己的友人,进行一场毫无危险的闲谈。
“你清楚那个游戏有必胜的办法对吧?就算「老鹰」的数量远胜于「鸡宝宝」,身为道具主人的你,也一定有必胜的办法对吧?”
高岸眉头紧皱。
原本正常的一切,自越坚强精准地从迷雾之中捉出「越坚强」开始,就已经乱了套。
他早该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高岸试图拨乱反正,试图纠正一切错误,试图将轨道归位,但就像是过去那样……他越想要阻止什么,什么东西就会越失去,没有例外。
不管是……还是朋友。
高岸攥紧了绕在手腕上的项链,项链款式呈叶片状,两片爱心形状的叶片相邻,仅仅只是代表了「幸运」的四叶草的一半,还有另一半,在另一个人手中。
“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我那样做了,要说理由,”高岸的友人没有看他,甚至一如既往没有任何防备,就像是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跟过来一样:“要说理由,朋友二字,够不够?”
高岸一愣,明明即将抽刀,绷紧的肌肉却松懈下来。
高岸失落地问道:“到底哪里不一样?”
背后的人只回答:“这重要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吧?”
高岸微微闭眼,转过了身,看向了始终没有防备的男人,他心知自己的刀挥不出去了:“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明知道跟上来的话,会被我杀掉,你却还是选择跟上来吗?”
没有回答,只有那双狭长的,深邃的,却始终温和的眼眸看着他。
终于,有人轻声道:“啊。”
“啊”,确实是“啊”……
时序现在不只想要,这样“啊?”,还想这样“啊!”,最后还要叫一声“啊?”。
什么叫“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啊?现在说得是这个啊!之前难道是他理解错了啊?
时序正色:“……啊。”
是的,他就是因此才跟上来的。
高岸面色复杂:“我和他,哪里不一样?”
时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不是一个话少的人,与他的外表不同,他喜欢说话。”
「高岸」一愣。
不是一个“话少”的人?
他……不是一个“话少”的人?
「高岸」看向时序,却似乎只从男人眼眸之中瞧见了深深的期待,那无法抑制的期待就像是喷嚏一样难以掩藏。
他几乎是立刻,极其狼狈地别开目光,甚至想要像是过去那样,毫无理由地抽刀,拔砍。
可那个高岸,他面对友人会挥刀吗?
那样聪明的人,如此信任地,哪怕早就意识到了他已经不是他了,却还是那样希冀地看向他……
高岸转过身,手从刀柄上放下:“对不起,他已经死了。”
时序一愣。
高岸垂下头,神情不明。
他低声笑了一下。
原来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步的他,与他的外貌截然不同,根本不沉默寡言。
仅仅只是他自己忘记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