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住在林家外院的东角，一间比单意峥那间稍大些的屋子，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倒是绿得厚实，风一吹哗哗响，跟摇钱树似的，只摇叶子不摇钱。

单意峥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一声“进来”，推门而入。

林姨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白了几缕，眼角有细纹，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手稳得很。见是他来了，放下活计，露出一个笑。

“峥儿来了。秘籍选好了？”

单意峥把那本《柔筋固躯诀》递过去。林姨翻了翻，点了点头，又翻到第三页，目光扫过炭笔批注，顿了顿。

“逆脉而行。你自己想的？”

“嗯。”

林姨没追问，把书还给他，顺手搭了搭他的手腕。一搭之下，眉头微动。她又换了只手腕再搭一遍，抬眼看他。

“气感比前阵子强了不少。经脉里那股滞涩感松了，气血也活泛了。练什么了？”

“就照着这本口诀运了几圈。大概是第一次正经修炼，效果明显些。”

林姨盯着他看了三秒。

“我当年练了两个月才摸到门槛。”

“可能我天生绝脉，一朝松动，反而比常人敏感。”

林姨沉默了一拍，没再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问不出来就是问不出来。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她把书推回去，“回去好好练。”

单意峥把书收好，犹豫了一瞬。“林姨，药堂那边的差事，是您跟林渊师兄说的吧。”

林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我猜的。林家弟子入武道都要分配差事，药堂最清闲。这种位置轮不到外姓弟子，何况是我。林渊师兄跟我没什么交情。”

“人家是主脉嫡系，帮谁不帮谁都是随手的事。”林姨把针线重新拿起来，“你别想太多，好好干活就行。”

单意峥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姨，那枚玉佩，能再给我看看吗？”

林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起身走进里屋，捧出那个漆色斑驳的木匣。单意峥把玉佩拿在手里。正面刻着“单意峥”三字。

背面是熟悉的花纹。线条简练，像某种图腾，又像一朵半开的花。他从小摸到大，每次抚摸这处，总是在想它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怎么了？”

“没有。”

他把玉佩放回匣中，没有多说。现在的他没有能力留下这块玉佩，不如放在林姨这。

林姨看了他一眼，没戳穿，把匣子收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前两天去城里办事，顺手买的。你拿着。”

单意峥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针脚细密，纳得厚实。

“林姨。”

“行了行了，别磨叽，回去练功。”林姨摆了摆手，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针线。

单意峥将布包抱在怀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姨，您绣东西的手艺比当年好了。以前绣得跟蜈蚣爬似的。”

“嫌弃就别穿。”

“没嫌弃。就是说说。”

门在身后合上。林姨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出了一会儿神。

她本是武师修为。

年轻时提剑走过几趟镖，手脚利落，杀伐果断。后来嫁了人，生了林瑶，丈夫早早没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后面将峥儿捡回来，两个孩子身体不好，都是离不开人的。

于是她渐渐放下了剑。

再进林家当管事，日子安稳下来，剑彻底不练了。

但手不能闲着，她开始绣东西。

一绣十几年。好像手里有针有线，日子就还长着，人就还坐在窗前，等着谁回来。

＊

单意峥走出一段距离后，把布包换了只手抱着。

“前辈。”

“嗯。”姒为归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玉佩背面的花纹，你看见了吗？”

她看见了。

那个花纹跟她在梦里见过的元初宗山门匾额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图案还刻在放在她所有资源的仓库上面呢？！

现在天天看。

“看见了。”她的声音很平。

幸好单意峥看不见仙宫，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然就姒为归现在脸上如考试前最后一天，老师告诉你划的考试范围又多了般的绝望微笑。

鬼都能猜出她明显是知道什么。

“前辈认识这个花纹吗？”

姒为归沉默了一拍。

真是儿大十八变，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啊。她设定的宗门也没写你啊！

认识啊，她可太认识了！

你前辈我就是这个花纹指向的少宗主呢。姒为归很想吓他一跳，但金字已经飘到她面前了。

【为归，时机未到。】

她撇了撇嘴，将都快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在嘴里炒了炒才开口。

“我睡了三千年，熟悉的东西怕早都换了个样子。”她说。“不过……等你变强后，想要探寻身世也轻松些，不是吗？”

单意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姒为归透过风云录看见他低头的时候，拇指又摩挲了一下玉佩的边缘。

她闭上眼，在识海里跟天道对话。

“大人。”

【嗯。】

“玉佩背面的花纹，你刻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