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意峥回到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那本《柔筋固躯诀》放在桌上。三本秘籍里他只能选一本,这是林家的规矩,外姓弟子首次入藏书阁,仅限取一册。
他在三本之间纠结了很久,最终选了这本。林姨说得对,以他的体质,温养经脉才是根本。
至于那本《元初宗风云录》——它钻进他眉心之后就消失了,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坐在床沿,摸了摸额头。
“前辈?”
没有回应。
“姒前辈?”
还是没动静。
单意峥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换了个叫法:“……姒为归?”
“没大没小。”
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不满。但人没出来,只在他意识里响了一声。
单意峥等了等,见她不现身,也不强求。
“前辈在哪里?”
“你识海里。”姒为归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风云录是我的寄身之所,你翻开它,它就在你识海里扎根了。本座只能在你周围十丈内活动,超出就会被扯回来。”
单意峥沉默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前辈岂不是……被困住了?”
“不算困。”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本座乐意待哪儿就待哪儿。你这识海虽然空了点,但胜在清净。”
她说得轻松,但单意峥听出了那句“空了点”背后的意思。
一个覆灭宗门的长辈,只剩下魂魄寄居在一本书里,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姓废材。
她没得选。
“……我会给前辈准备居所的。”他说。
“什么?”
“识海里。”单意峥垂下眼,“我听闻有些武道秘籍可以修炼精神力,到时候前辈需要什么,我给前辈在识海捏出来。”
姒为归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在:“行了行了,练你的功。气沉丹田,别往上顶。”
单意峥依言闭眼,运转口诀。一圈下来,手脚温热,丹田处的暖意比以往多了几分。
“不错。”姒为归的语气里有真实的赞许,“你经脉虽然堵,但天生敏感,气感比常人强。路子对了,进度不会慢。”
她打了个哈欠。
“本座消耗有点大,回去了。你练完早点睡。”
“前辈。”
“嗯?”
“明天见。”
对面安静了一拍。
“……明天见。”
声音很轻,消失在识海深处。
单意峥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按照脑海中那篇《元初养脉诀》的口诀,尝试引导体内那点微薄的气血。
往常,他只要一运气,经脉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气血更是堵在胸口死活不动。可这一次,那股细微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虽然依旧缓慢,却出奇地顺畅。
一圈下来,他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
他攥了攥拳头。
活了十八年,他第一次感觉到——力量,这个词,或许不是完全与他无关。
窗外月色清冷,单意峥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想起那个自称“本座”的少女。
漂亮,神气,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偶尔还会绷不住笑出来。
……不太像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
倒像是——一个藏不住心思的,年纪不大的姑娘。
“姒为归。”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闭上眼。
黑暗中,他抬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
仙宫。
姒为归不再看风云录投出的画面,将其打散,躺回莲花床上。她仰面躺倒,盯着穹顶的星空。
这是天道给她捏造的虚拟天空,随外界的时间变化。
[为归。]
金字慢慢漂浮到她眼前。
“嗯。”
[你刚才说在他识海里。]
“对啊,风云录确实在他识海里。我也确实能随时看到他。我又没说我就住在识海里,是他自己理解的。”
[你骗他。]
“这叫话术!”姒为归翻身坐起来,义正言辞,“大人你不懂,跟徒弟相处要讲究策略。我要是一上来就说‘本座住在仙宫,可舒服了,你就住那破院子吧’,那他也太惨了。”
[所以你让他以为你陪着他。]
姒为归把脸埋进枕头。
“他一个人。住那种破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声音闷闷的。
[为归。]
“嗯?”
[你真的很温柔。]
“大人你少来。”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我睡了。”
仙宫的星光轻轻闪烁。
*
翌日清晨。
单意峥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枕边放着一枚玉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流云步》第一层,练会了叫我。别偷懒。”
末尾画了个简笔小人,叉着腰。
单意峥拿起纸条,看着那个小人。嘴角弯了弯。
他翻身下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落进院子里,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晃着枝丫。
他提起昨天从柴房捡来的木棍,将玉简贴于眉心。《流云步》的口诀展开,他按照图示,笨拙地踏出第一步。
“脚抬高!你那是走路不是踩水!”
脑子里传来姒为归的声音,中气十足。
“前辈醒了?”
“被你吵醒的。”
其实是太兴奋后面没睡着,练了一晚上剑法。
但她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不然她的大佬风范不就毁了嘛!
“那我轻点。”
“……算了,练吧。我看着。”
单意峥没有再说话,继续笨拙地练习。一遍,两遍,三遍。脚法从生涩逐渐变得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