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那一行。
*
谈话原本可以到此结束。
我们有了对盖钮的进一步描述,也有了另一段仍需核对的时间经过。福尔摩斯却没有收起笔记。
“你在回信里说,希望我也听听你原先说过的事情。”
亨特的左手在膝上收紧了。
“与壶有关吗?”我问。
“我不知道,医生。”
窗外传来一阵木板受压的轻响,像是有人走过院里的楼梯。客栈里不断有脚步、说话和搬动东西的声音,我们没有因此停下谈话。
亨特低头从内袋取出一本褐色布面的小册子。
封皮边缘已经磨白,里面夹着几张折小的便条。他翻页时很费劲,哈利便伸手替他扶住桌上的灯,让光照得更近一点。
那本子里记的事情十分琐碎。
工钱,欠款,几项喂料的数目,还有日期旁边简短的字句。某一页写着一双靴子的价钱,被划去,下面换成了补鞋的费用。
亨特翻到两处折角。
“这里,十月三十一日,还有第二天。”
福尔摩斯俯身看去。
第一处写着:“夜,后门闩开。”
第二处更短:“又开。”
“哪扇门?”
“马厩后面通院子的门,从里面上闩。”
“你亲手闩过?”
“头一晚我记得闩过。后来见它开着,想着也许有人出去,忘了关。第二晚我特地摸过一遍。后来再看,闩已经抽出来,搁到旁边的钩上。”
“你当时看见了谁?”
“没有人。”
“马匹有什么异常吗?”
“我查了,都还在。”
他很快补上这一句,仿佛有人可能认为,他只关心一扇门,却没有尽到照看马的职责。
“银色火焰也在,我看过它的栏门。”
福尔摩斯没有对这段叙述作出评价。
“这些字什么时候写的?”
“各在第二天早晨,喂完马以后,我怕自己过两天又记混。”
“你把这件事告诉过谁?”
“斯特雷克先生,第二次以后告诉的。他说夜里困了,人容易以为自己做过其实没做的事。”
亨特用左手拇指搓了搓封皮上翘起的一根线。
“也许真是我记错。可我当时摸过门闩,先生。铁上有一道毛刺,会勾袖口,我还记得。”
屋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亨特下意识朝窗户望了望,声音低了下去。
“出事以后,他说我吓得糊涂,壶盖卡住了手,我却叫得整排马都惊了,门闩的事也是这样。我不知道他后来告诉别人什么。”
我看着年轻人那只裹好的手。
对于一位没有收入、还需要雇主将来替自己说一句好话的马夫,这几行潦草的字,显然不只是为了记住日期。
福尔摩斯伸出手。
“这本子今晚可以借我吗?我要把有关的几页仔细抄录,明早还你。”
亨特点头,将本子往前推了推。
就在那时,纸页自行翻动起来。
*
起初,那动静很像一阵风。
两三页薄纸轻轻掀起,又落下。哈利刚把灯放回桌面,视线仍停在纸上。
“它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
整本册子突然向窗口滑去。
它擦过桌上的信纸,越过一道旧裂缝,封皮撞到茶盘边缘,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亨特本能地伸出了受伤的右手。
“别碰!”
我按住他的手腕。
下一刻,那本褐色小册子离开了桌面。
它没有跌落。
封皮斜着抬起来,纸页绷开,朝那道尚未关严的窗隙猛地窜去。
福尔摩斯已经站起身。
他在本子掠过面前时抓住了书脊,将它压向桌面。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泼到了布上。
“华生,带哈利离开窗口。”
我把孩子拉到身后。
那本小册子在福尔摩斯掌下歪斜着,封皮的一角被拽得翘起。我的朋友俯低身子,将手臂压上去,另一只手扣住桌沿。
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亨特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下,撞在炉边。
“谁——”
“留在里面。”福尔摩斯说。
哈利的手紧抓着我的衣袖。
我以为他在发抖。随后,他松开一只手,抓起了茶盘旁那只小铜铃。
铃声骤然响起!
又急,又乱。
他没有停。
外面的走廊上立刻传来脚步声。有人问出了什么事,紧接着,院里的木楼梯发出一声较重的响动。
福尔摩斯掌下那本册子忽然软了下去。
翘起的封皮落回桌面,纸页散开,恢复成了一本使用太久、装订不佳的旧本子。
门被推开。
客栈老板站在门口,看看翻倒的椅子,又看看桌上的茶水。
“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仍没有松手。
“请先把窗户关上。然后拿盏灯,从后门里面照一照院子。若有人在那里,告诉我;不要出去追。”
老板张了张嘴,最终照办了。
我让哈利坐到远离窗口的椅子上。他仍握着铜铃,已经不响了,铃舌却因为手的轻颤,偶尔碰出一声微弱的响音。
我伸手去接。
孩子立即松开。
福尔摩斯用自己的手帕裹住那本册子,检查了一眼受损的书脊,然后走到哈利面前。
“手。”
哈利把两只手伸出来。
福尔摩斯逐一看过,确认他没有被夹伤,也没有碰到滚热的茶水,才把他的手放回膝上。
“那声铃很及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叫来了人。”
哈利咽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桌子。
“像飞来咒。”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书上写的。”哈利说,“让东西到施咒的人那里去,可是我没听见有人念。”
“我也没有。”
“会是它吗?”
“很相像,还要请韦斯莱先生判断。”
孩子朝已经关上的窗户看了一眼。
“施咒的人在外面?”
“本子一直往那个方向去,我没有看见人。”
院子里没有找到什么可立即说明情况的东西。
老板从后门内照过灯,看见的仍是木楼梯、柴堆和湿漉漉的地面。侧边通向街道的小门虚掩着;他说,送柴或搬东西的人都可能从那里出入。
他回到房间时,神情十分不安。
“也许是穿堂风,后面的风有时很大,把门都能摔上。”
哈利抬起头,“可是穿堂风不认识东西。”
老板看向他。
孩子的声音还有一点发紧。
“它只拿亨特先生的本子,那张信纸那么轻,还留在桌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福尔摩斯将裹好的册子收了起来。
“我们需要换一间房。”他说。
*
接下来半个钟头,我们没有继续询问任何证词。
老板为我们换到了临街的房间。我让亨特也留下,检查他的伤手是否在刚才的动作中受到牵扯。哈利坐在我和福尔摩斯之间,喝了一点热茶,喝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用两只手捧住了杯子。
福尔摩斯写好一封电报,请老板尽快安排发给麦考夫,将这里发生的事转告韦斯莱先生,并请求协助。
电报里没有夸张的字句。
“有人企图夺走记录。方式异常。三名同行者均无恙。”
他写到第三句时,看了哈利一眼。
孩子正在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第一回没掰开,第二回才成功。
福尔摩斯继续写完地址。
亨特始终沉默着。
直到晚餐送上来,他才低声问:“您还要那本子吗?”
“当然。”
“它里面有些地方……我也可能写错。有时是第二天才记,数目也改过。”
“那就逐处核实。”
亨特看着他。
“有人想拿走它,也不能使每一页都变得正确。”福尔摩斯说,“但我们现在有充分理由好好保管它。”
这似乎让年轻人比任何一句笼统的保证都更安心。
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为他把盘子挪到便于左手取用的位置,哈利将刚才掰开的另一半饼干放到了他手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亨特才重新开口。
“我原先只是想找个人,证明我没有说谎。”
福尔摩斯把电报交给等在门口的老板。
“我们会一件一件查。”
他回到桌旁,将那张画着壶的纸展开,压在自己的笔记下。
亨特画的壶仍然很歪。那枚黑色盖钮像一顶扣错地方的小帽子,悬在粗糙的线条上。它来自一个伤了右手的人用左手勉强画下的回忆,还远远算不上足以定案的证据。
福尔摩斯却把它放得很平整。
随后,他翻到记录后门的那一页。
“明天,”他说,“我们先去看看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