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的回信在星期五午后抵达贝克街。
那时,福尔摩斯正试图向哈德森太太说明,将一枚全新的壶盖钮放在餐桌上,并不妨碍任何人进餐。
哈德森太太认为,既然它与进餐毫无关系,就更没有理由待在那里。
邮差的到来使这场争论暂时中止。福尔摩斯拆开信封,而哈德森太太取得了盖钮的临时保管权,将它连同外面的纸包一起放回他的书桌。
信很短。亨特感谢我们回信,尤其感谢我们明确写出了自己见过那把壶。他说,他的手仍然不便用力,暂时住在原来的客栈。如果福尔摩斯先生愿意听他亲口说明,他会等着。
末尾另添了一句:“倘若那把壶并没有坏,我原先说过的事情,是否也可以请您听一听?”
福尔摩斯把信递给我,“他原先说过什么?”
“没有写过。”我说。
“正是。”
他起身去拿铁路时刻表。
追加询问的第二封信,已经在八日上午寄出。我们没有在里面提及盖钮的颜色或材质,只请亨特凭自己的记忆描述,必要时画下来。我又附上了有关手伤的几个问题。
如今看来,事情已不适合只靠信封往返。
福尔摩斯给客栈发了电报,说明我们将在十日抵达,需要两间客房;随后又写了一封短笺,交破釜酒吧转送韦斯莱先生,将我们的行程与亨特的回信内容一并告知。
哈利得知自己可以同行后,很快拿出了旅行用的小包。
哈德森太太检查时,在里面发现了一本《标准咒语,四级》、一本笔记、两支铅笔,以及一双显然准备随时变得潮湿的备用袜子。
“外衣呢?”
“我会穿着。”
“围巾呢?”
“也穿着。”
“换洗的衣服呢?”
哈利迟疑了一下。
“书有点厚。”
我们出发时,书仍在包里,换洗衣服也在。至于哈德森太太怎样使这两件事同时成立,我没有亲眼看见,因而不准备提出未经核实的解释。
*
星期六清晨的帕丁顿车站,充满了蒸汽、湿呢绒和尚未完全醒来的旅客。
铁架高高撑在头顶,煤烟在其间浮动。搬运工推着行李车穿过人群,轮子轧过地面接缝,发出短促而急躁的响声。哈利紧挨着福尔摩斯走,一只手拉着他的外衣,另一只手牢牢护住自己的小包。
上车以后,他先把包放好,然后认真检查窗户。
“这是做什么?”我问。
“我想知道它能开多大。”
“为什么?”
“如果忘了东西,也许能用飞来咒——”
福尔摩斯从时刻表上抬起眼睛。
“你打算在学会之前,先为它安排用途?”
“我只是想知道。”
“很好。首先把用途安排在车厢里面。我不愿第一次看到飞行魔法,是因为你的一只袜子从伦敦追了上来。”
哈利笑着坐回去,翻开了书。
他对第四册的兴趣,往往集中在那些使日常生活显得格外省事的部分。远处的物件飞到手边,在一个八岁孩子看来,显然比认真记住自己把东西放在哪里更值得钻研。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书上的说明远没有标题看起来那样简单。窗外的景色逐渐取代了咒语,伦敦的屋顶退下去,田野、篱笆和积水的沟渠一段段铺开。
午前,哈利开始打瞌睡。
福尔摩斯将他膝上的书取下来,把书签夹好,又把滑到一边的围巾拉回原处。
孩子的头随着车厢轻轻晃了一下,靠住他的胳膊。
我的朋友继续读亨特的信。
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前一天,哈利已经在破釜酒吧把那张全家照拿给玛莎看过。她当时坐在汤姆借她的旧账簿旁,将手擦干净,才接过照片。
她认了认上面的四个人,最后笑着指出,哈利拍照时似乎正准备说话。
“我那时已经说完了。”孩子解释。
玛莎看了一眼照片中的福尔摩斯,“看来有人终于同意坐近一点。”
照片随后还给了哈利。他将它带回贝克街,重新放进夹册。
现在,车轮带着我们向西行去,那一页留在远处的家里。
*
我们抵达德文郡时,天色已开始暗了。
余下的一段路由马车接续。伦敦的雾常带着煤烟和潮湿砖墙的气味,这里的雾却从空旷处涌来,贴着低矮的石墙滑动。风一过,远处的坡地便显露片刻,灰褐色的草伏在地面上,几块巨石突兀地立着,随后又被白气遮住。
哈利把脸靠近车窗。
“那里没有房子吗?”
“有些地方没有。”我说。
他又看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往福尔摩斯身边挪近了些。
客栈坐落在一条岔路旁,门前的灯已经点亮。窗内有火光,有人正端着盘子穿过屋子。马车停稳时,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门边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裹着绷带,藏在外衣袖口里。见我们下来,他本能地将那只手向前抬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福尔摩斯先生?”
“亨特先生。”
福尔摩斯向他伸出了左手。
年轻人愣了一下,才也伸出左手,握了握。
他比我从那两封信中想象的还要年轻。脸上有常年风吹出来的红色,眼下却带着没有休息好的灰影。衣领洗得很干净,一边扣子旁的线头没有剪齐,像是有人用不熟练的手重新缝过。
“这是华生医生。”福尔摩斯说,“这是哈利,我的儿子。”
亨特低头向孩子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福尔摩斯。
“您真的看见它动了?”
“看见了。”
“不是别人告诉您的?”
“不是。”
年轻人嘴唇动了一下。
他似乎准备好的许多解释,都因为这两个简短的回答失去了用途。
“我们进去吧。”我说,“这里不适合检查你的手。”
*
客栈老板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后侧的小起居室。
炉火刚点起来,烟道似乎不很顺畅,房里尚有一层淡淡的烟气。老板把临院子的窗扇向上推开几寸,说等烟散了便可以关上。
窗外是一处狭窄后院。一段木楼梯沿着墙通向楼上的杂物间,下面堆着劈好的柴。天光已经退尽,只有一盏挂在后门附近的灯,将湿木头照出暗黄色的光泽。
亨特坐在炉边,竭力把受伤的手放得像一只没有受伤的手。
我将医药包放到桌上。
“先让我看看,可以吗?”
他点了点头。
绷带的外层已有些脏,里面却更换过,并不像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疏于照料。右手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不过周围仍有肿胀。让他尝试活动手指时,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别勉强。”
“我能拿东西,医生。”
“我看见了。但拿起一只空杯子,与在马突然挣动时抓住缰绳,是两回事。”
他低下头,“他们还没说不要我。”
“那么?”
“叫我先别回去做工。摔坏的东西还得算一算,工钱也还没给清。”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在桌上的小茶壶上。
老板刚才送茶进来,他没有碰过。
我为他重新处理好绷带。哈利按我的指示,递来了一块干净的布,又替我把不用的东西挪到桌角。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从包里取出哈德森太太准备的饼干。
他拿起一块,想了想,又把纸包推向亨特。
“这个用左手也能吃。”
亨特看了他一眼,“谢谢。”
他用左手取了一块,拿得很慢。
福尔摩斯一直等到我合上医药包,才将笔记放到膝上。
“先不用理会我们信里的问题。请从那天晚上开始,讲你记得的事情。”
亨特沉默了片刻。
“十一月二日,星期五,那晚轮到我值夜。”
他的声音起初很低,仿佛说得响一些,事情就会显得更荒唐。
“壶放在炉边的小桌上。我准备给它添水。提梁朝着我,我伸手去拿,就像每天做的那样。我没有先碰盖子。”
他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打断。
“它先响了一下,我以为里面什么东西掉了,接着盖子抬起来——”
亨特停住,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这听着是什么样,先生。”
“继续。”
“它从桌上蹿起来,我只记得手被夹住了,随后看见那些……那些白的东西。我甩手,杯子掉了,桌子也挪了。我把它甩到煤斗旁边,它还在动。”
炉火中一块煤裂开,发出轻轻的爆响。
亨特的肩膀随之一紧。
“有人听见我叫,后来斯特雷克先生也来了,他叫人带我去看医生。”
“你离开以前,看见他怎样处置那把壶了吗?”
“没有,有人拿布裹住我的手,催我走,我流了血。”
“去看医生以前,你说了些什么?”
“说壶咬我。”
他苦笑了一下。
“医生问我是不是狗,我说不是,有人又问我晚饭时喝了多少,但我没有喝酒。”
那句话的语气,我已经在他的第一封信里见过。
它被重复得太多,几乎失去了辩解的力气。
我将茶倒进他面前的杯子。
壶落回托盘时,他仍然看了一眼壶盖。
“你的两封信都收到了吗?”福尔摩斯问。
“是,头一封八日到的,我那天就回了,另一封是昨天收到的。”
“里面请你回想壶盖上的东西。”
“我画了。”
他从外衣内袋取出一张折起的纸。纸上的壶轮廓很歪,盖钮倒画得格外认真,像一顶小小的圆帽。
“左手不大听使唤。”他说。
福尔摩斯接过纸。
“你记得它是什么样?”
“黑的,光滑,像瓷碗。送修回来以后,我擦过盖子,碰着是硬而凉的。”
“你第一次看见送修后的壶,是什么时候?”
“星期四下午,就是出事前一天。”
“受伤以后呢?”
“我被扶出去的时候回了一次头。它在煤斗边,灯照着,我看见上面那个黑的还在。”
“你看见它完整无缺吗?”
亨特想了想。
“我没看清有没有裂,我只看见它还在那里。”
福尔摩斯将这句话记下。
那枚在伦敦另买的对照件仍放在他的行李里,没有拿出来。
哈利坐在一旁,看了看亨特画的圆帽,又看看自己本子上的记录。他没有插话,只把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添了几个字。
“他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