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里只有壶和信。”
“会不会摔碎了?”
“当然会。”
哈利的眉毛立即动了一下。他看看福尔摩斯,像是在等某件事得到许可。
“那么,亨特碰它的时候,也可能还没换成木头的。”
福尔摩斯将铅笔搁在纸上,“说下去。”
“如果是那天摔坏的,他们后来才换上这个——”哈利指了一下箱子,“他看见的就和我们看见的不一样。”
“是的。”
“也可能早就换了。”
“也可能。”
孩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瓷钮。
“我们得问他。”
“这次是个很有用的问题。”
福尔摩斯将日期重新读了一遍。
“十月三十一日,店主寄出一把装着黑瓷盖钮的壶。十一月二日,亨特受伤。壶后来回到这里,上面已经是木钮。我们还没有确认它何时送达马厩,也不知道换钮发生在受伤之前还是之后。”
店主有些困惑。
“可这和它咬人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知道。”
“那你们——”
“正在调查。”
店主闭上了嘴。
福尔摩斯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我发现,在一项调查中,承认自己尚不知道答案,往往比宣布一个答案更能使旁人不安。
韦斯莱先生将魔杖挪开,白光熄灭了。窗外阴沉的天色重新落到铜面上,那只壶又成了旧物堆里相当不起眼的一件。
“换过盖钮,并不意味着魔法就在盖钮上。”他说,“也不能据此认定换它的人就是施咒的人。”
福尔摩斯点头。
“但至少有一双尚未得到说明的手,动过这件东西。”
“或许就是马厩里的人自己修的。”店主说。
“完全可能。”
“斯特雷克先生的信上说那孩子操作不慎——”
“他亲眼看见了吗?”
店主顿住,然后说:“信上没写。”
福尔摩斯将笔尖在纸边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隔壁的敲打声停了。短暂的安静里,木箱内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哈利往我身边靠近了半步,眼睛仍旧盯着柜台。
*
在离开修理铺之前,福尔摩斯买下了那枚作为对照的黑瓷钮。
店主起初认为没有必要,“我可以借给您。”
“借来的东西容易使人过于乐观地估计归还日期。”
他付清价钱,让店主把瓷钮用薄纸包好,又在外面写明:十一月七日购得,同批新件。
哈利看着那行字。
“因为这枚没有装在那把壶上过。”
“正是。”
“以后不能把它们记成同一个。”
“那将替我们省掉许多很不体面的解释。”
韦斯莱先生把箱子的外盖重新锁好,扣紧两道皮带。店主去前面照应顾客,留我们在后间收拾笔记。
我问了问水壶接下来的安排。韦斯莱先生打算带回去继续妥善隔离,进一步核查它的流转;在取证需要得到满足以前,不会急着消除上面的魔法。
“如果亨特愿意,”我说,“我也想知道他目前的手伤情况。他写信时不能工作,未必意味着现在已经好转。”
“我会把这件事记进去。”
韦斯莱先生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至于你们提过的医生之间的联系,我仍在等答复。这里有些事……需要让负责不同部分的人都坐下来。”
“我哥哥对使人坐下来颇有经验。”福尔摩斯说。
“那一定很有用。”
“通常坐下以后,别人会发现需要做的事比想象中多。”
韦斯莱先生笑了起来。
福尔摩斯拿出麦格教授的信封,让他看了看姓名。
“教授回复了关于访校的询问。我还想请教另一件事:如果我们需要较为系统地了解魔法对普通器物能做些什么,有哪位教师适合通信?否则,每一把不守规矩的壶都得占用您半天公务。”
“弗立维教授。”
韦斯莱先生几乎没有犹豫。
“他教魔咒,而且很擅长解释。你们可以先请麦格教授转询他的意见。防御术教师也能解答一部分问题,不过——”
他停下来,想了想。
“还是找弗立维更稳妥。我得问问孩子们,今年防御术教师的姓名怎么拼。”
“经常更换吗?”我问。
“从我大儿子进校以后,年年都换,没有哪位留下超过一年。”
他把箱子的提手扶正,检查了一下扣锁。
“弗立维倒一直在那里。”
哈利抬起头。
“学生每年都要重新认识一个老师?”
“是啊。”
韦斯莱先生的回答很轻。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前面却传来了店主的招呼声:一位客人坚持认为,修好的茶炊比送来时少了一个零件。
“哪一个零件?”店主问。
“我不记得名字,但它原先肯定在。”
韦斯莱先生无奈地笑了一下,拿起箱子。
我们在店门口分手。他仍带着那只水壶,走进了午后的灰雾里。
哈利目送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认真写下“弗立维”。
“这个字对吗?”他问。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
“对。”
孩子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可以先问麦格教授。
*
那天傍晚,贝克街的起居室里出现了两件新东西。
一件是放在纸包里的黑瓷盖钮。
另一件是我们四个人的合影。
哈德森太太为留在起居室的那张挑了个位置。她很审慎地避开了福尔摩斯的实验台,又避开壁炉上方容易积烟的地方,最后选中一块她认为侦探不大可能随手钉入什么标本的墙面。
福尔摩斯对此判断保持了礼貌的沉默。
哈利坐在桌边,替我们整理需要补问亨特的问题。
他的第一稿写得很快:“你受伤那天,壶盖上是不是黑色的瓷钮?”
福尔摩斯读了一遍。
“如果他记得不清楚呢?”
哈利看着自己的句子,“他可能会觉得……是黑的。”
“尤其当他希望我们相信他的时候。”福尔摩斯补充道。
孩子咬住笔杆,随即在哈德森太太经过门口时及时把它从嘴里取了下来。
他将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你记得那天壶盖上的钮是什么样的吗?如果说不清楚,可以画下来。”
这一次,福尔摩斯没有改。
我坐在另一端,整理自己希望询问的伤情。案件里的日期与物件固然重要,但一位暂时不能工作的马夫首先需要知道的,通常不是哪一天发生的事更适合被写进侦探的笔记,而是自己的手何时才能重新握住缰绳。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我的纸。
“把这一部分留出来。将来给魔法界的医生看,也有用。”
“他们已经有很高明的治疗方法。”
“我并没有打算与他们竞赛,华生。”
他靠在椅背上,细长的手指抵着扶手。
“里德倒在街上时,最先站在他身边的人并不知道该找哪一所医院。亨特现在很可能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我们可以把自己亲眼见过的经过说明白,再听听另一边怎么处理。”
我点了点头,“那就需要有人愿意接着往下谈。”
“麦考夫已经替我们找到了一位。”
他朝窗外韦斯莱先生离去的方向略偏了偏头。
“下一步,可以请他帮助安排更多必要的会面。学校方面,先问麦格教授是否愿意转交。我们得拿出值得别人花时间阅读的东西。”
他说完,重新看向哈利的笔记。
孩子在页边画了一把壶。那把壶相当认真,壶嘴却画得过长,显得很想从纸上爬走。
下面写着:“谁换了盖钮?”
哈利将笔尖停在那个“谁”字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在上面添了一句:“什么时候换的?”
福尔摩斯看见了,只将那枚包好的对照件移远一些,免得挡住他的手。
晚饭前,哈利终于把自己的照片收进夹册。
我正好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他翻到了先前留好的那一页。十一月三日的日期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天,下面写着“贝克街”和“四个人”。
现在,那块空白终于被填满。
照片略微挡住了下面一小段铅笔线。他将纸边调整了两次,最后满意地停下来。
前面的那张厚卡纸仍然空着。
他没有把它取掉,也没有用新的照片去盖住它。他只是翻回今天这一页,把照片的四个角仔细放稳。
“它不动。”他说。
“是普通照片。”我提醒他。
“我知道。”
他又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哈德森太太不会出去做饭,我不会合上报纸,福尔摩斯也不会因为楼下忽然响起门铃,就拿起外衣离开椅子。
哈利轻轻按了按纸边。
“这样也很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
福尔摩斯已经换上了室内穿的外套。他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哈利便将夹册朝他转过去。
“要看吗?”
“可以。”
孩子把夹册递给他。
厨房里的哈德森太太开始叫我们吃饭。
福尔摩斯看着照片,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叫了一遍。
“照片里的福尔摩斯先生,”她站在门口说,“至少能够安安静静坐在应该坐的地方。”
哈利笑出了声。
我的朋友将夹册合好,还给孩子,随后拉开了餐桌旁的椅子。
“我希望您注意到,哈德森太太,他也没有得到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