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映照出的，是一张苍白的、没有情绪的面容。

费奥潘定定看着镜中人，一时间竟然有些陌生——他早已习惯了戴着眼镜，乍然看到没有戴着眼镜的自己，他有些恍惚，才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戴上眼镜的，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开始，是为了取信于那些会以貌取人的外行。毕竟他过于年轻，而他的地位又没有高到让所有人不敢质疑，所以他没有视力缺陷，却仍然戴上了平光眼镜。到头来，他都已经忘记了不戴眼镜的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

明明他在还是普通职员的时候，得以脱颖而出的，是旁人从未想过、从未做过的三角债清欠业务。那时的他，知道北国银行的规则但没有陷入规则，反而是利用规则对其他人的认知约束，从而实现了升职之路的第一步。

或许，就是主动戴上眼镜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踏入了规则的束缚中，当局者迷了。他一直都在利用规则，或是钻规则的漏洞，默认着规则的存在，却全然忘记了，自己也可以创立新的规则。

不过现在，那副眼镜于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对着镜中人笑了一下，镜中人回以一个微笑，那双烟紫色的眼眸中，荡漾着清亮的自信和高傲，扫去了所有的尘埃。好在他醒悟的还不晚，他不会成为第二个阿尔乔姆，不会成为公鸡掌控北国银行的工具。

他要这北国银行，是属于他的东西。

赞迪克刚进门，厨娘正巧从厨房出来，见到他之后，擦了擦手，然后说道：“大人，午餐已经准备好，可以用餐了。”

因为需要在家养伤，费奥潘聘请了一位厨娘，负责一日三餐。赞迪克作为他的私人医师，为了防止他吃下不利于伤口恢复的食物，所以除了交代食谱外，还专程每日来陪费奥潘一起用餐，监督他的饮食情况。

赞迪克朝着厨娘点头，然后上楼在敞开的卧室门上敲了两下，示意自己要进来了。他从愚人众军营出来后，先回了研究所一趟，拿了一些东西后，才来费奥潘的家里。

将药箱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然后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椅子，示意费奥潘坐到他身边来。

刚洗过脸的费奥潘鬓角发丝还有些水渍，赞迪克顺手将它擦干、撩起，然后剪开绷带，查看了一下伤口处的愈合情况。肉芽组织已经开始填充，伤情稳定并且好转。没有发炎，这是最乐观的情况。

“长官，我的伤口怎么样了？”费奥潘看着胳膊上那个看上去吓人的窟窿，皱着眉头问向博士大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费奥潘也不例外。他并不希望自己这个伤口会留下丑陋的疤痕，哪怕它再有意义也不行。

赞迪克正在配制促进组织增长的药物，闻言看了费奥潘一眼，声音平稳。“很顺利，没有出血、发炎的症状，已经开始长新肉了。不要皱眉，费奥潘，保持平和的心情有助于伤口恢复。”

出于盟友的立场，赞迪克尽职尽责地为费奥潘治病，自然是乐意看到费奥潘时刻保持着好心情。尽管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不想看到费奥潘皱眉的样子。

费奥潘仍然皱着眉，伤口附近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深色的瘢痕，如同一块粗糙的树皮，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那样的刺眼。“长官，能不留疤吗，它可太难看了。”

“当然可以，这不是什么难题。”赞迪克点点头，理所当然地满足了盟友的请求，“只是研制一个药膏的事情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等这里的表面皮肤覆盖后，药膏就可以拿给你。”

听到赞迪克笃定的回答，费奥潘这才慢慢舒展眉头，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我就很期待了。”

药物配置完毕后，赞迪克将它们倒进伤口内壁，再用棉签将它们均匀而细致地涂抹开，然后重新将绷带系上，并固定好费奥潘的右臂。“从现在开始，你的右臂伤口处经常会有瘙痒感，这是正常的现象，不用担心。”

他如同一位正常的医师那样，叮嘱着自己的病人注意事项，丝毫没有任何不耐。若是让任何认识他的人见到了他现在这副模样，可能都会惊掉眼睛。毕竟赞迪克的作风和他的名声一样，除了费奥潘谁都想不到，赞迪克竟然会有如此贤医的时刻。

“不过——你的食谱需要有一些变化。”赞迪克慢悠悠地说着，不出意料地看到费奥潘嘴角的笑意微微僵硬。

那有着漂亮烟紫色眼睛的病人不抱希望地问道：“是能食用的范围增加了吗？”

那些宛如没有放调味料的食物和汤羹，不是费奥潘有意见，而是它们真的口味太清淡了。尽管原材料都是新鲜的高级货，不用多加烹饪，食材的本味就很好吃，但是一连吃了两天这种清淡的伙食，费奥潘还是想吃一点重口味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