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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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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上的药材是装在敞口的布袋里的,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每袋前面插着一块纸牌,用毛笔写着药名。

女人抓药的速度很快,手指在药材里翻捡的时候像在挑什么东西,把次一点的叶片弹回去,只留好的。

基娅拉看着她称完了那些,又加了一句:“有没有鸡血藤?”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妹儿是做药酒?”

“给我师父他老人家带的。”

女人挑了挑眉,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截鸡血藤,紫褐色的藤条,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细纹。

她用一把砍刀剁了几段,每段大约巴掌长,边缘露出深红色的木质纤维。“重庆的鸡血藤比别地方的好——四川的日照足,藤条的药性厚。我看妹儿你也是个懂行的,用法什么的我就不多啰嗦了。”

基娅拉接过来,道了谢。买的量有点多,她挥手示意,一个保镖上前接过。

晚上她住在解放碑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

旅馆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浅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洗脸架,洗脸架上搁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上海”两个字。

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的人家在阳台上养了几只鸡,叽叽咕咕地叫着。

基娅拉把今天买的药材摊在床上,一样一样整理好,用塑料袋裹紧,塞进行李箱底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心,慢而仔细。

窗外传来长江上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重庆到长沙的火车走了大半天。

进入湖南境内之后,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水田。

基娅拉靠在下铺,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换。车厢里有本地人用不知道是湖南哪里的方言聊天,基娅拉能听懂一点,靠在枕头上默默听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到了长沙。

火车站广场上有人在卖煮玉米,铁皮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玉米的甜味混着热气升起来。一个穿汗衫的老头蹲在电线杆下面给人擦皮鞋,工具箱上写着价格,字是用白漆刷的。

基娅拉站在广场上愣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陌生而熟悉,她曾经在这座城市待了快十年,早已把这里当成第二故乡,可惜现在完全不是她记忆中后世的模样了。

好在熟悉的老店这个时候已经开了,她钻进去,点了一碗热辣鲜香的米粉,家乡的味道唤醒了味蕾。几个保镖在她的推荐下加了些辣椒油,现在被辣得嘶哈嘶哈直吐舌头。基娅拉面不改色挖了几大勺辣椒油进去,用筷子搅拌,确保每一根米粉都裹上了一层辣椒油外壳。

蔡锷北路的中药市场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药铺。

药铺门口摆着竹编的大簸箕,晒着当归、黄芪、枸杞、天麻——药材在日头下散发出浓烈的气味,苦中带甜,甜里又有一股子土腥气。

基娅拉走进一家挂着“厚生堂”黑漆招牌的铺子,柜台是老式的红木柜台,台面上的漆被磨得发亮,边角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大概是称药用的铜秤长期放在那里压出来的。

“妹伢子,买药咯?”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他说话带点长沙口音,“你细伢子一个人来买药?”

基娅拉细细挑选着,报了药名。老板转身去柜台后面取。

他从一个个白铁皮罐子里抓药,动作利落——抓一把放在戥子秤上,一点不带多一点不带少。每称好一样就用一张黄草纸包起来,用细麻绳扎好,上面盖一个红色的朱砂印——“厚生堂”三个字,小篆体。

他一边称一边随口问:“细伢子是帮屋里人买的?”

基娅拉点了点头。

“你是哪里人咯?”老板的语气很随意。

基娅拉顿了一下:“算半个长沙的,不过很久没回来了。”

老板手下没停,把称好的茯苓倒在草纸上,三两下折成一个小包,所有药包被拢到一起,又额外拿了一张牛皮纸铺开,把七八个小包放上去,四角对折,扎紧。

“长沙的好,”他说,“长沙人晓得药的味道。”

下午她去了橘子洲头。

那时候的橘子洲还没修成公园,江岸是泥巴路,杂草长得有膝盖高。

她找了个石阶坐下来,江水就在脚下面流动。湘江的水是浊黄色的,远处有渡船在开,突突突的马达声隔水传过来,被风吹散了。

右岸是城市的轮廓——低矮的建筑群,有几个烟囱在冒白烟,背景是灰白色的天空。

她坐在那里很久。

风吹过来的时候,裙子下摆会轻轻抖。她想起米兰的早晨——埃莱娜煮咖啡的味道,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她明明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此刻却无比想念米兰。

去完香港后就早点回去吧,基娅拉站起来,拍了拍灰,至少系统知道我是从哪来的。

从长沙到深圳也是坐火车,深圳火车站比基娅拉想象中小,完全看不出后世高科技城市的影子。

出站口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马路,路边挤满了摆摊的——卖太阳镜的、卖电子表的、卖花花绿绿T恤衫的。

1985年的深圳到处是工地,脚手架从地面上长出来,像一座正在生长的钢铁森林。空气中混着水泥粉尘和推土机的柴油气味,路面上有运沙石的卡车开过,扬起一片黄褐色的尘土。

基娅拉在罗湖口岸过了关,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到了香港。

香港的感觉跟内地完全不一样。八十年代,正是香港的黄金年代。到了这里基娅拉可不敢让保镖离得太远,古惑仔的名头基娅拉还是听说过的,她在保镖的包围下,安全感十足。

出了火车站,抬头就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招牌——从楼顶伸出来的、从墙面横着支出来的、挂在屋檐下面的,中英文混在一起,红红绿绿的。

街道更窄,公交车是双层的,车身刷着鲜亮的广告。人们走路的速度比内地快得多,基娅拉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旁。

上环的药行一条街藏在摩天楼的背面。

这里的药材店比长沙和重庆的规模更大,货架是玻璃的,药材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每一袋都贴着打印的价签。

基娅拉买了花旗参、石斛、陈皮,又买了几盒成药:保济丸、六神丸、安宫牛黄丸——都是赵伯年提过的,说意大利买不到正宗的。

保济丸是一小盒一小盒的,六神丸是红色的小瓶,安宫牛黄丸是蜡封的圆球,每一颗都用蜡纸包着。

弥敦道上有一家电器行,橱窗里摆着各种录音机和磁带。

基娅拉走进去,在磁带架前站了一会儿。架子上一排排的卡带,封面有港台的、有日本的、有欧美的。她挑了两盒邓丽君的《淡淡幽情》和《偿还》,塑料盒装,封面上的邓丽君温婉地笑着。又挑了一盒许冠杰的,封面是他戴墨镜、穿皮夹克的造型。

结账的时候,店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听她说了句“多少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内地过来的。”基娅拉说。

店主点了点头:“那你这趟跑得够远的。要不要看看黑胶?二楼有一些。”

基娅拉想了想,上去了。二楼比一楼小,几张唱片架靠墙摆着,大部分是港台流行歌,角落里有十几张古典音乐的黑胶,有的封面已经磨损了。她随意挑了几张。

回酒店的路上,她在旺角一家玩具店的橱窗里看到一只铁皮发条青蛙——绿色的,上了发条会跳。

基娅拉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买了几个。老板把青蛙用报纸包好,装进一个小小的纸袋里。基娅拉把纸袋放进口袋,走了一段路,又伸手摸了一下——硬硬的,冰凉的铁皮。

晚上她坐在酒店房间里,打开那盒《淡淡幽情》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邓丽君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流出来,柔软的,有一种旧棉布的质感。“独上西楼,月如钩……”

基娅拉靠在床头,听着那首歌,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斑,远处有渡轮的汽笛声传来,和长江的汽笛不同,更尖细一些。

她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情。米兰的早晨和家乡的黄昏。记忆像一条河,有些段落清澈,有些段落浑浊,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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