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连环杀手,一个真正认为我们不可能的人,不会知道孩子该规避哪些基因。”
Cecilia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管。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鸽子从钟楼里飞出来,翅膀扑扇的声音像无数张纸在翻动。
Cecilia摇了摇头,“我母亲将她的基因赐给了Joshua Vikner,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决定。
“不,”Reid微微蹲下身来,凝视着她,看得比平时更加认真,“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看到过最漂亮的蓝眼睛,我当时在想,虹膜中央和外圈呈现不同颜色,这种情况在遗传学上叫做‘中央异色瞳’,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你喜欢我的蓝眼睛?”
“对。”Reid想了想,语速忽然开始加快,进入他那种刹不住车的节奏,“但是眼睛颜色不是单一基因决定的,老教科书讲孟德尔单基因,蓝色隐性,褐色显性,那是简化模型。实际上 OCA2 和 HERC2 之外还有十几个位点参与,它是多基因性状。所以两个蓝眼睛的父母,生出的孩子不是百分之百蓝眼睛,实测数据里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六的例外。而褐眼父母如果是杂合子,携带着蓝色等位基因,配一个蓝眼睛,孩子蓝眼睛的概率是五成。”
Cecilia确信他不是心血来潮想要给她做一场遗传科普:“Dr.Reid,你在说什么?”
Reid深吸了一口气,说道,“Neal Caffrey是蓝眼睛没错,可他发色深。深发色和褐眼在人群里是连锁的,他那种蓝眼深发的组合本身就是小概率表型,说明他的基因型是杂合的,他的蓝眼睛传给下一代的稳定性,实际上要大打折扣。再考虑多基因背景的噪声……放到多基因模型里,会收窄。收窄到多少不好说,但方向上,从概率来讲,我和你,你和他,生出蓝眼睛孩子的概率,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Cecilia重复了一遍。
“同一个数量级。”
“50%和94%,同一个数量级。”Cecilia终于知道他的长篇大论从何而来,“不好意思你读的哪所MIT?我觉得他们应该把学费退给你。还有,为什么又变成了我和Neal生一个蓝眼睛的小孩,是你喜欢蓝眼睛,应该你和Neal生一个小孩。”
“我不是喜欢蓝眼睛,我只是喜欢你的眼睛。至于你说的那件事……理论上来说不可能。”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对话听起来蠢极了吗?”
Reid没说话,他看起来沮丧极了,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摸索着,过了许久,他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担心你把你的基因‘赐给他’。”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耳朵耷拉着。
Cecilia:“……”
“因为你叫他Neal,而我是Dr.Reid.而且他随时可以与你联系,我却要等你六个月一次的来信。”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要求我叫你Dr.Reid。”
“可后来你叫我Spencer。”
“那是……”Cecilia很快住口。
“那是什么?”
Cecilia绕过了这个问题:“很多人叫你Spencer。”
“可是我想听你这么叫我。”
Cecilia垂下了眼眸,她不想解释。
“我要走了。”
这次她甚至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Reid看着她,她站在光里,站在他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边界线上。她身上有一种味道,是薄荷和旧书和冷空气混合起来的味道,闻起来像某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归属。
他忽然向前倾身。
动作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如同停电的纽约档案馆。
Cecilia没有动,她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嘴角,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流。
“现在周围有六个枪口在对着你,”她语气平淡,像在报天气预报,“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Cecilia的左手抬起来,按在了他胸口,她的掌心很凉,隔着衬衫传过来的心跳却很稳。
“你还有三秒。”她说,“三秒之后我会让他们放下枪。但如果你在三秒之内不退后,我会重新考虑。”
“一。”Reid说。
“这不是游戏。”
“二。”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一种太明亮的、太笃定的的东西。
“三。”
Reid没有退后。
“我知道这不够磊落,但在我给你写的每一封信写你名字的地方我都吻过,因此我已经吻过你上千次,上千次都没有得到你的同意。”
Reid向前了一点,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了她嘴唇上。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着,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纽约午后的光亮里投下一排细小的阴影。
枪口没有动,也没有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