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Hotch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慢,像在确认一个他不想确认的结论。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放在桌上。那上面有几个字:内部审查申请表。
“填这个。”Hotch说,“在审查委员会面前,你可以选择不说。那是你的权利,但你要让我在你填之前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Reid。
“你在餐厅里做的选择,不是战术选择。你刚才说的那套逻辑,战术部分是真的。但你的动机不是战术。你的动机是一个私人目标。那个私人目标,不管它是谁,让你在那一刻忘记了你是Spencer Reid。你让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可以把一间坐满平民的餐厅当作棋盘的人。”
Reid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我不需要你说。”Hotch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今天做的选择,那个爆破手被捕了,Cat Adams被捕了。结果是好的。所以你或许觉得那是对的。但下一次呢。下一次你坐在那间餐厅里,手里拿着一个你不想放弃的棋子,对面坐着一个你不想失去的人。你还会记得那间餐厅里有平民吗?”
Reid没有回答。
Hotch把表格往前推了一寸。
“填吧。然后回去休息。审查会在周四。”
Reid拿起那张表格。他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内部审查申请表。然后他把表格对折,再对折,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Reid。”
他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他没有回头。
“周四的时候,我不会坐在审查委员会里。”Hotch说,“但我会看记录。我会看你怎么解释。我会看你在哪一句上停顿了,在哪一句上绕过去了,在哪一句上说了真话。十三年了,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假话。”
Reid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很安静。他靠着门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起来的表格。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餐厅里那张桌子,Cat Adams坐在对面,笑着,手里握着一把枪。但在那个画面下面,有另一层画面,一个离开的背影,一个他不能说出名字的人。
时间仿佛一个莫比乌斯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联手欺骗了Hotch。
Hotch说对了,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Cat Adams。
他的目标是一个可能伤害到她的人。他在调查这个四人杀手组织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爆炸手和Joshua Vikner的关联,纽约那一次的爆炸手已经死了,但是爆炸是他行动的习惯,他必然需要一个专业人士来为自己达成目的。
Moriarty这个名字已经沉寂了太久,从Reid在那个边境小镇的医院醒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9个月,他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已经死了,或者比死更糟。她被人挟持了,或者被人控制了。她的组织还在运转,但运转它的人已经不是她。她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被迫交出她的网络。她可能被当作筹码,用来和她的敌人做交易。
他不知道是哪一种。
这是他最恐惧的部分。
如果她死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如果她活着但被挟持了,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所以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清剿。
替她铲除威胁。
实际上Hotch并没有为难他,他们都知道根据之前对这位爆破手的侧写,在她本人没有离开爆炸区域前,她绝对不会触发引线,她不是白磷型人格,相反,她从不在组织雇来的黑客面前出现就显示出了她的多疑和谨慎。
Reid的判断没有错,说他不顾队友和在场平民安全都是Hotch的警告,警告他在工作过程中夹杂了私人情感。
这对Reid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Cat说她会衡量每一件事的威胁时,他想到了熵,薛定谔写《生命是什么》时提出了“负熵”的概念。
生命以“负熵”为食,一个活的生物体在不断地增加自身的熵从而趋向于一个危险的状态,即熵达到最大值的状态,也就是死亡。生物体要想避免这种状态,不断地将负熵的流动吸引到自身,以抵消生命活动所产生的熵增,从而使自身维持在一个稳定而相对较低的熵水平上。
她在的时候,每一件事都有位置,每一分钟都有意义,每一个想法都指向她。她走了以后,Reid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像所有封闭系统一样,滑向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