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
Paige没拦他。她靠在厨房台面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
Reid走到后门口,“你在烧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火已经敛去,不再有翻涌的烈焰,但是Reid认出了那个画框,纯金的,出现在Garcia说漏嘴的讲述里。
Reid冲进后院,温热的余烬缓慢啃噬着最后的残骸,风一吹便如轻絮般浮起,万物成烬。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直接伸了进去。
停好车后赶到的Morgan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Reid你疯了!”Morgan在身后喊,冲上来拽他的胳膊。
铁皮桶的边缘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Reid没缩手。他扒开上面那层还在烧的纸,信纸一碰就碎了,灰烬下面全是黑色的碎片。他拨开那些,拨开画上烧焦的边角,手指在火里划过去,疼得他直咬牙。
里面不止有画,还有一大堆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不,他或许知道。
Morgan使劲把他往后拽。“Reid!你手不要了?!”
他没理他。
捞起来的东西在指间停了一秒,然后吹散在了晚风中。
烧透的纸灰不承重,它在他掌心保持着纸的形状,等着他稍微一碰就塌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混着暗红的火星落回火盆,像一滴水回到雨里。他又捞第二把。第三把。灰,灰,还是灰。
“Reid,都烧透了。”Morgan的声音在他头顶“别翻了,碰一下就碎的东西,翻不出来。”
他不听。他固执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整个人跳进火里,两只手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拨,像在最深的废墟里找一个还没断气的人。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因为答案正以触觉的形式抵达他的指尖:一把一把的灰,一把一把的轻。
他翻找到的最大的一件完整物,是邮票的半边,六十年代植物图谱里的半边莲,仅存半朵,边缘焦黑,像一枚烧穿的树叶标本。
Morgan阻止不了疯了的Reid,他朝着Paige大喊:“里面到底是什么?!”
Paige双手环抱在胸前,火焰在她的眼睛里跳跃,她好像努力在回想,随后语气平淡地说道:“信,你给她写了一千三百七十六封信,她每一封都回了,有些甚至不止回了一封,只不过没有邮寄出去。”
Reid手指在灰烬里翻找,最后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个画框,框槽里只剩几缕烧剩的画布纤维,焦黄的,一碰就会化掉。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框,忽然不敢伸手。火里是他写的东西,她已经替他烧掉了,干净利落。而这个框里装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知道她画的是他。
“如今的世界毫无意义,我何必要画有意义的画。”
她画了她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东西。
但是她烧掉了,她否认了他的意义。
Reid攥着那个画框,跌坐在地上。手上有几道红痕,已经开始起泡了。他没看。
Morgan站在旁边,喘着气,他今天竟然无论如何都拉不住他,Morgan看着他手里那个残破的画框,“你他妈真的疯了。”他说,声音还在抖。
Reid低头看着那个画框。只剩一个角了,那个角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的手需要处理。”Morgan说。
Reid没有动。
Paige蹲下来,看着那个画框,然后她看向他的手,那些红痕正在变成水泡。他攥着画框攥得很紧,画框的边缘嵌进手掌里。
“她写了什么?”Reid几乎用一种哀求的声音问她。
“我不知道。烧掉了。”
“她写了什么?”Reid克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问,像是一台坏掉的复读机。
Paige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几秒拿着一个急救包出来,递给了Morgan。
Morgan拉过了他的手。
Paige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Reid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落在画框上。他低着头,肩膀没有动,呼吸没有乱。只有眼泪在掉。
Paige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丢在了Reid面前:“这是唯一没有没来得及烧掉的东西,我忘了。”
Reid抬起头,是他的名片,他买下那本《四签名》的时候,给书店老板留的名片,上面有他的笔迹,是他留下的私人号码。
Paige看向一旁眼神不善的Morgan:“你想说什么?我为什么这么恨这家伙是吧?她按下了按钮,我恨不得杀了他。”
Reid试图理解这句话,仿佛这是一个谜题,破解了就可以找到她。
可是他不知道Paige在说什么。
他看到Paige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纱布裹着的手指还在往外渗淡红色的血,她用最残忍的语调面对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对着那个人说你愿意替代Maeve去死。”
Reid停住了。
“你把这称之为爱,是吗?”Paige的每个字都像从很冷的地方拿出来,“你还记得那场炭疽攻击吗?你猜猜幕后主使是谁?”
Reid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在说什么,他应该猜到的,那个永远存在于Cecilia生命里的阴影:Joshua Vikner.
“纽约袭击事件以后,她在意大利修养了很久,因为她在心脏上装了一个莫里亚蒂集团的关键装置,如果她死了,可以保证Vikner拿不到一分钱。然后她走进了那个人的实验室,把门反锁,打开了盖子,为了给你换解药。她对Vikner说:‘你当然可以等他死了再把解药给我,但我向你保证,如果他死了,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子弹直接穿过我的脑袋’。”Paige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看着CT上那一片阴影时候的感受。”
一切都像雪崩,Reid想起Kelly Vikner所说的:在王储求婚前,Cecilia因为慢性肺间质损伤引发情绪应激性呼吸危象,情绪溃堤的瞬间,她的肺会失去换气能力,亲手被窒息感吞没,如果不是送医及时很可能导致脑死亡。
这是后遗症。
原来那个百分之一点三不是他的错觉。
她一直都在。
她从来没有说过。
Reid的手机在这个时候打破了平静,Paige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兴趣,起身回到了房间里。
铃声的旋律还在不断回荡,一次次重复,像是什么要紧的事,Morgan最终将手机从Reid的口袋里拿了出来,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Emily。
Morgan替他按下了接听,Emily的声音如同伦敦吹来的寒风:“Reid?”
“Hey,Emily,出什么事了?”
“Morgan?”对面有半秒钟的迟疑:“Reid在吗?”
“他在听。”
“Reid不是问我Jamie Moriarty最近出现的位置,我刚得到了确切消息,Jamie Moriarty已经死亡……”
Reid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他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锋利的刀刺中之后,总要很久才可以反应过来,原来伤口在汩汩地流着血。
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新的集团头目一个小时前刚在暗网面向全球发布了就任消息。”Emily吐出了让他绝望的那个词:“HAPPY HUNTING(狩猎愉快)——CRIMINAL MINDS.”
CRIMINAL MINDS.
C.M.
Cecilia Moria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