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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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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主簿念完收殓册,钟瑾闭了闭眼,搁在毡上的手,五指慢慢蜷进掌心又松开。

“市价涨跌,老朽一人定不得。”收殓册念完,他睁开眼,语气还和缓,“碰上荒年,哪一年不死人。”

“荒年?”刘亮开口,“去岁秋收,颍川收上来的粮是往年的三倍。你自去岁遣人往各县提价收粮,南北二路,临郡的量,都让你收了个遍。郡府今年收的赋粮不过百万斛,你钟家仓里就躺了五十万。”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

“腊月里劝囤挺价的是你的人,正月里卡着拆借不放的是你钟家的契,二月初五之后拿‘照契’摘人匾的,还是你的人。”说到这里,刘亮的面色已经寒若冰霜。

“市价从二百四涨到三百——是你起的这个头。”

他不再看钟瑾,视线落回堂下。

“那半个月,三百钱一斛。郑大郎揣着钱,在粮行街排了一天的队。钱不够,空手回去。正月二十九,人没了。”

顿了一下。

“四十条人命。死在春耕前。你仓里五十万斛,一粒没动过。”

堂下静了一瞬。有人“啊”了一声,又死死憋住。郑阿婆站在人堆里,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啊了两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望着堂上,眼泪顺着干瘦的脸往下淌。

“赵掌柜。”刘亮点了名。

赵掌柜出列,跪在堂下,手里捧着七张拆借契的抄件。

“腊月十六,钟家管事到小民柜上,钟家掌柜劝囤挺价,说开春必涨,涨到三百不止。”他一字一句,“小民广盛一家,囤粮九千斛,收价三百,尽数抵在钟家柜上。市价落到九十,钟家柜上传出两个字:照契。连本带息,还差两百多万。小民二十多年的广盛,摘了匾。”

他抬起头:“整个粮行街,囤粮抵借的十七家粮号。今日都在堂下。”

堂下十几家粮行的掌柜,齐刷刷跪了一片。

钟瑾跪在毡上,两手撑着地。他的头终于颓丧的垂下去。

“囤粮一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老朽不辩。”

第三桩,行刺。

榜上写的是:遣死士四人,夜入府衙,行刺二千石。

卫主簿唱验状:二月二十二日夜,死士四人,翻墙入府衙后宅行刺,皆被当场格杀。验状三通。医工、里正、郡府监验,印信俱全。尸身存义庄,三日之内,苦主、苦族,皆可来认。

然后是五件物证。封签当堂拆,呈上高案,叫堂下都看得见。

张铁出列:四把短刀,同炉同匠,同批定打。

王皓出列:新钱四串,青麻双股,打的反手双环“钟结”,整个粮行街的独一份。缠柄的皮条,同钟家商队用的皮,是一把刀裁下来的。

赵掌柜出列:牌子上烙的,是钟家粮车车辕上的印。这印在钟家跑了几十年。

末了,卫主簿传钟家柜上的书手。

那书手上堂时抖若筛糠,跪都跪不齐整。

“二月里,你写过五张户籍。”顾皓月把五张假籍的抄件摊开,又摊一张白纸,“写个‘斛’字。”

书手抖着手写了。斗旁出头,一钩回带。

顾皓月把纸举起来,转向满堂:“七张拆借契,五张假籍,笔迹同堂上这一张,一个模子。”

“回府君,”书手的头磕在砖上,“小的不知道那是甚么籍。管事叫写,小的就写了。小的在钟家柜上写了三十年字,叫写甚么写甚么,不敢问。”

“你的字,入档。”刘亮说,“你的罪,不致杀头。”

书手闻言身子一软,瘫在堂上。

满堂的目光落回钟瑾身上。

“钟瑾。这五件东西,一路指向东郭。二十日夜里,戴斗笠的人从你上房出来,腰里掖刀。也是这一人进城南客舍下的定钱。东郭庄的角门,无牌不开。客舍掌柜、小二指认的口供,都在堂上。你还有什么话?”

钟瑾跪在那儿,喉结动了一下,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心底仍旧抱着一丝的侥幸,想着只要自己抵死不认就能逃过去:

“老朽,不认得这几个人。”

“牌上的烙印与你府上一般无二,刀是定打的,五张假契出自钟氏柜上的书手,凶犯是从你角门出来的。”刘亮说,“客舍掌柜与斥候营亲证,如今人证、物证、口供俱在。你跟我说你不认得他们?”

钟瑾泄了力,坐倒在地。两只铁胆从摊开的掌心里滚出来,落在毡前的青砖上。

他看着那只滚远的铁胆,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他闭了闭双眼,慢慢直起上身,正了正冠,又理了理衣襟,像要去赴一场等了他很久的宴席。

“老朽不喊冤。”

“只求府君一件事。”他从怀里取出那本圈过的丁册,双手举过头顶,“钟家合族三百一十七口人。圈里的一百九十一口,没沾过柜,没沾过仓,没沾过那四个死士的刀。老朽愿以性命作保。”

卫主簿下堂,接了册子,呈上来。

刘亮翻开,看了一遍那些圈。

“钟氏合族,凡与三罪无涉者,不究。圈里的,一个不抓。圈外的,依罪论罪,逐个审理,审到谁是谁。”

钟瑾伏下身去,额头触到青砖。

“谢府君。”

“不必谢。”刘亮说,“这是律,不是恩。”

老人跪在那儿,没再多说一个字。

刘亮提笔签押。

判词昨夜便已拟好:“颍川钟瑾,匿田九千亩、匿户三百一十七口,此为一罪。荒春囤粮,抬价乱市,致饥民四十一口殁,此为二罪。遣死士四人,夜入府衙,行刺朝廷二千石,此为三罪。罪同大逆。大逆无道,律不待时。三罪俱验,验状三通,物证在档,人证在堂。依汉律,弃市,即日行刑。”

“钟氏囤粮,尽数没入官仓,荒春平粜。隐田九千亩入册,庄田封存,核曹清点之后,退还佃耕之人。柜上拆借,一概停息,依律重核。”

“韩氏——”刘亮看向堂下。韩家族老垂着头跪在那儿,“协从囤粮二万斛,罪次一等:未匿户,未蓄刀,粮已尽数退官,账已自首。韩氏囤粮没官,罚五十万,族中掌事,闭门思过一年。人,本府一个不抓。”

他顿了顿:“韩氏的罪,今日堂上断完了。断完了,就完了。判词上板。往后谁翻韩家今日以前的旧账,先拿这张判词来对。”

“其余各家,每户罚二十万。囤粮抬价,罪到此为止。念各粮行经营之艰,罚钱可缓交。”

刘亮顿了顿:“人,本府一个不抓。”

韩家族老伏在地上,肩膀抖了几下,重重磕了个头。

同日结的,还有四十七桩。卫主簿当堂附念:隐户的、匿田的、倒卖牌子的、粥厂克扣的。其中有辛氏二房一桩,隐户九口,户主下狱。共计四十七桩,念了一炷香,没人费心多关注这些小案。

判完,刘亮下座,走到堂前站定。挤满堂下的人齐齐噤了声。

“今日这一堂,判词抄本,人人可领。榜贴四门,三十余乡的板,一乡一张。”他说,“案卷在档,任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叫好声跟着从各处响起来。士子堆里,有人低声说了句:酷吏。

刘亮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恼。

“我知道,过了今日,有人要说我刘长明是酷吏,说我夺人的田,杀大族的人立威。”他站在堂前的台阶上,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越过人墙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我把话撂在这儿,诸位带回去,传给不爱到堂上来的人听。”

“该杀的人,一个跑不掉。”

“占着这世间公理,我刘长明不怕落恶名。”

堂下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其中有那家中遭了难的苦主,一个个跪下朝刘长明开始磕头,人群里开始响起“好”的声音。

“谁敢说府君不好,俺头一个不答应!”

“就是!俺也不答应!”

这一幕看的刘亮眼眶发热。

陈纪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散堂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刘亮长长一揖。

刘亮还了一揖。

“陈公看完了?”

“看完了。判词,纪一个字挑不动。”陈纪说,“往后有人到了纪的席前告这一堂,纪就把今日所见,说给他听。”

钟瑾弃市,在当日申时。

刘亮没去。他回了核曹,批完了积压的文书。

陈乐监完刑回来,在门口站了半天,进来只说了一句:“哥,他到末了,腰杆还是直的。钟家另一个管事来收的尸,寿材是早就备下的。”

“嗯。”刘亮说,“跟冯衡那回不一样。那回市口啐了一地。这回天黑前菜市口就空了。”

“正常,冯家那会儿让我一锅端了,他犯得是众怒。钟家外头的树叫我砍了底下的根还在。再者,单单论迹,他的粥厂也活过不少人。”

“笔试过后,恨不得我死的人又多了一家。”

刘亮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走到窗边。

榜已经贴上墙,浆糊还没干透。公示板立在衙门口,底下还有几个没走的人,仰着头,从头看到尾。

市口空了。榜还贴着,板还立着。

当夜,核曹的灯又亮到后半夜。

顾皓月带人把钟氏抄没的田册抬进来,码在堂上。码完,她拍了拍最上头一本。

“田,清出来了。隐田九千亩,抄没的庄田、仓田七千余亩,一万六千亩,册都在这儿。”

“还有一桩得记档。钟家柜上抵给洛阳钱主的那笔借款,四十万斛。如今柜封了,人没了,契还在。钱主派来的人没走,还在许县蹲着,三日一问新价。这张契往后不知往谁身上使。”

“先盯着”刘亮说,“现在急的,是拿着死契的人。”

“府库那边,王皓已经在盘仓。”她停了停,“哥,这田怎么办?”

刘亮翻开最上头一本。头一页第一行,是一块地的四至,和一个小字注的名字。从前注的是钟氏。墨迹新刮的,空着。

他说,“照堂上说的,退还佃耕之人。”

“这是个不小的工程。”顾皓月倒吸了口气,“一万六千亩,每一亩都得落在人头上。”

“那就从头一亩写起。”刘亮合上册子,“明日起,下乡。”

说完,他看着顾皓月嘴边的燎泡跟眼底的青黑,说了句:“这笔账理完了,你放个假多歇两天。”

顾皓月回以一个白眼:“那你这阵子消停点,别给我又整出什么事儿。”

说完人出了房门。

刘亮看着她背影失笑。

不禁想,上哪再弄点人来干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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