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千二百万,像块磨盘压下来,限时三月,迫在眉睫。
郡府上下反倒稳得很。掾史照旧点卯、抄文书、廊下拱手。他们不是不知道洛阳要钱,是知道得太清楚。这钱,历来就不是太守掏的。旧例摊下去就是了。至于摊给谁、怎么摊,四十年摊了十一回,郡府里有现成的账本。新太守一到,先熟悉这本账,这就是规矩。
卫主簿把那本账抱来了。一摞发脆的旧簿子,小心搁在案上。
“四十年的摊派旧例,下吏都理出来了。熹平二年那一回,数目跟今年最近。府君照着那一回办,稳妥。”
刘亮没翻。
“照那一回办,一千二百万摊下去,一户摊多少?”
“上田之户,三百。中田,一百八。下田……”卫主簿没往下说,“下田本就交不出。历来是先摊上去,交不出的,乡里大户会先替他垫。”
“大户垫上了,底下那户拿什么还?”
卫主簿翻开册子其中一页。上头写着“未足”,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丁口。
“此有旧例。地抵押给大户,地不够再卖牛,再不够,卖人。”卫主簿的声音低下去,“或卖田宅,或绝命于棰楚之下。府君,比起因交不上税死在棍棒之下,卖田室、鬻子孙,至少能活下来。”
“如此,洛阳竟无一人说话?”
“府君,昔年光武年间,公赋既重,私敛既深,帝曾下诏:‘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敢拘执,论如律。’但——”
言尽于此。
刘亮已经明白了。朝廷横征暴敛,地方私征加赋,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因交不上税死在官府的棍棒底下,要么卖身给豪强留一条命,再不然沦为流民。朝廷虽然禁止豪强阻拦被卖的妇人孩子归家,但重税之下,这是百姓没得选的选择。
“这四十年的账,到我这儿,断了。”刘亮把那摞旧簿子推回去,“摊派这条路堵死。一千二百万,我另想辙。不从这一郡百姓的娃身上想。”
卫主簿捧着那摞簿子,怔在那儿。
他在郡府十九年,见过六任太守照着这本账往下摊了十一回。头一回有人把它推回来。
刘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几个属吏抄着手站在廊下,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他忽然想起上任前几日卫主簿那一礼,那三个锁着的仓,那三万七千条命。
他回过身。
“本官要开仓。”
卫主簿脸色一变:“府君,那三仓是三年前洛阳一道‘郡仓不得擅动’的令封的。府君上任才几日,就当众砸洛阳的令——”
“我知道那是洛阳的令。”刘亮截住他,“我也知道那道令底下烂着多少粮,外头又冻死过多少人。走。”
三仓在郡府后墙根,一排三座屋子打通,夯土墙壁,铁皮大门。门上的铜锁年久未启,锁上生了一层青色的铜锈。
主管仓曹的黄令史迎上来,满脸堆笑:“府君,这钥匙交割时没到下吏手里。那封令又是洛阳下的,擅开干系太大。下吏这就着人去问,总要三五日,府君稍待。”
三五日?
刘亮看着那把黑锁,扭头喊了声:“二弟,开仓门。”
典韦两步跨上来,把铁戟横过来,戟锋抵在锁鼻上。
“府君,使不得!这是洛阳封的——”
“出了事我担。开。”
典韦手上一沉。咔嗒一声,锁连着锁鼻崩飞出去,滚进雪里。
铁皮门推开,一股霉臭劈头盖脸涌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满满一仓的粟。但粮食黑得结成一整块,顶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绒。光和五年封进来的粮,锁在这道洛阳的令后头,烂了三年,烂成了一仓一仓的黑饼。
黄令史站在门口,不敢吭声。
刘亮走进去蹲下,抓了一把。那已经不是粮了。在掌心里一捏,成了一把发臭的烂泥。
他蹲在那堆粮食前,想起卫主簿那晚的话。去岁,颍川一郡冻饿死三万七千。
那三万七千人一个一个冻饿倒下去的时候,这三座仓里锁着满满的粮。让他们死的不是天灾,不是贼,是洛阳一道“不得擅动”的令。
末了,他站起来,语气很平静。
“主簿,这三仓点清:哪一仓、封了几年、奉的哪道令、霉了几成、还剩几成能吃。一条一条写明白,立一道文书贴出去。”
“能吃的登记造册,开春赈济。烂透的清出去深埋。”
他拍了拍手上的烂泥,回头看着黄令史,也像在对那道看不见的令说话。
“我不是擅动朝廷储备。我是把一批烂了三年、再锁就要生蛆的陈粮,据实清了。洛阳那道令,压不住我。”
黄令史的腿软了半边。
回到正堂时天已经黑下来。顾皓月正等在堂里。进这郡府头一日,她就把各曹的籍册、账簿一样一样过手,此刻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旧的,一本她自己新起的。
“三仓开了,堆满了烂了三年的霉粮。”刘亮坐下,把手上最后一点烂泥的味道甩开,“摊派这条路,走不通。”
“哥,不往下摊,这一千二百万从哪儿出?”顾皓月问。
“不知道。”刘亮说,“可摊下去,底下百姓就得卖地卖孩子。”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提笔,在那本旧账的末尾单起了一栏,写了两个字: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