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把干草搓成一小把,点着后吹灭火,捏着冒烟的那一撮凑到皮橐和炉子的接缝上。
烟本来直直往上走。到了接缝上沿,忽然一歪,顺着缝被吸进去。
张铁咦了一声。
刘亮捏着草,沿着接缝一寸寸地挪,顺着烟歪进去的地方找到了三处漏风。
“三处。”刘亮直起身,“张师傅,你这十来日,是在给外头烧火。”
张铁盯着炉身骂了声“操”。
头一回听这位骂人,刘亮心里乐了一下。
“我来我来!”陈乐一见有活,一个箭步蹿上去,“这玩意儿不就是拉风箱么,我从小给我奶烧火——”
他抓住橐柄,猛地一拉一推。
呼的一声,炉膛里的火腾起半尺高,一蓬火星扑出来。陈乐嗷的一嗓子往后蹦,抬手往脸上一抹,半边眉毛没了。
张铁瞅见他的狼狈样,没憋住,大笑出声。
陈乐捂着脸问:“哥,这玩意儿多久长回来?”
刘亮认真端详了一下。
“一个月?”
“啥?!”
“我瞎猜的。我又没烧过。”
墙根那边,沙沙两声。荀福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上写字。陈乐一下不叫唤了,挪到刘亮旁边:“哥,那位打早上到现在写了七回了。”
“人家愿意写。”
“他写啥呢?他不会把我这个也记上了吧?”
“荀公派他来是记正事的。你这个顶多算个笑话。”
陈乐蹲回炉子边上,一边拉橐一边往那边瞟。瞟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没忍住,端着一碗水溜溜达达地走过去。
“嘿嘿,荀管事,喝水不?”
荀福抬起头,笑得客客气气:“多谢。”
“那个……”陈乐把水放下,脖子伸得老长,“您这写的是啥?”
荀福把册子往怀里一合。
“记些琐事。”
“我这个……您记了没?”
“哪个?”
陈乐指了指自己那半边光秃秃的眉骨。
荀福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
“没记。”
陈乐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着空碗往回走。脚刚走出去五六步,后头传来极轻的沙沙两声。
陈乐猛地回头。
荀福已经把册子合上了,正端起那碗水,笑着冲他和气地点了点头。
等张铁补完炉子重新点火,这次陈乐学乖了,按张铁教的节奏拉橐。
“这才是火。”
这回再出的铧,用锤子敲下去,声音清亮,尾音拖得老长。
他把铧递给刘亮:“听听。”
刘亮听不出名堂,但还是接了,装模作样敲了敲。
“好铁。”
“你懂个屁。”张铁哼了一声。
“张师傅,若这犁成了,我想让张师傅往后跟着我干。”
张铁的手停了一下。
“跟你干啥?”
“打东西。我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犁只是头一个。”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地吗?”
“犁成了,兴许有个七十亩。”
张铁笑了。
“客,你连自己都还没安顿好呢。”
他低下头摆弄手上的铁块。
“俺在这镇上二十六年。俺爹在这儿打铁,爷也在这儿打铁。哪儿也不去。”
刘亮没再劝。他知道张铁这种人不是靠嘴能说动的。
第三日晌午,辕身与铧都打好了。开始拼装,没废多少功夫,一把曲辕犁就摆在刘亮面前。
陈乐上手摸着辕身。他可是一眼不错地盯着张铁把这东西搓出来的。
“乖乖,还真成了。”
张铁哼了一声,抬眼看刘亮:“试试?俺可把话说前头,这货打得次,不一定就能使。”
刘亮没应后头那句:“就在这试。”
张铁拽过扶手,在铁匠铺的后院里找了块干净地。那原本是婆娘种菜的地方,一冬土冻上了还没翻,正好用这地试犁。他扶正后往下一压,铧一入土,土就翻起来顺壁爬,爬到半腰往边上一歪,翻身,扣下,散开。
一行土整整齐齐翻到两边,原先的草茬全压进了底下。
张铁一口气拽到头,回头看时,犁没卡,土也没堵。
——还,还真让他拽动了?
他走过去,从沟里抠起一块土,搁在手心捏了捏。土是碎的,一捏就散。
“俺打了二十几年犁。”他把手心的土拍掉,“没成想,还真有一人能拉动的犁。”
刘亮弯腰抚着辕身,嘴边的笑意压不住。他摸着辕身,看见的是那七十亩地在冲他招手。
起身时朝张铁比了个大拇指:“张师傅,您这手艺,是这个。”
张铁哼了一声,没回他。
刘亮回身去了炉边,就着炉子里的火烧了根铁条,捞出来学着张铁的模样敲敲打打。
张铁见状没问。这读书人浑身透着股怪,见他没多折腾炉子,就任由他去了。
刘亮敲了大半天,叫来张铁的徒弟柱子。
“帮个忙,烧红。”
柱子愣头愣脑在旁边帮忙。
铁条烧红了,刘亮接过来,走到犁前,蹲下,把它按在曲辕侧面。
嗤——一缕青烟。
一个歪歪斜斜的“张”字,烙在了辕上。
张铁闻见糊味儿跑出来:“客人,你这是干啥!”
“烙个名。”刘亮站起来,把烙铁丢还给柱子,“这辕是张师傅打的,上头自然要落你的名。”
张铁站在跟前盯着那字,怔愣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俺爹打了一辈子铁。死的时候坟头连块碑都没有。俺问他有啥话留,他说,家里的锤子别断了。俺想着,匠人就是那么回事,人走了也就留下个东西。”
他抬起手指头,在那个“张”字上摩挲了两下。
刘亮打的时候没多想别的。他就是觉得,这把犁上该有张铁的印记。他伸手拍了拍张铁的肩膀。
荀府管事回府报了新犁已成的消息,回到铁匠铺时,笑容比前两日真切了不少。
“刘公,在下回府复命。家主人明日辰时亲至城郊看犁。试犁的王老汉已请到府上住下了。这位种了四十年地,脾气坏得很,谁的账都不买。刘公早做打算。”
“有劳荀管事。”
荀福走了两步,又停下。
“刘公,有句话我本不该说。家主人命我来此三日,不催、不问,只看一样。我今日说与孝廉公听,是想着横竖也过了。”
刘亮心里一动:“看什么?”
“家主人说:看他若造不成,是先寻由头,还是先寻错处。”
刘亮站在原地。风从院门刮过来,还带着股外头的烟火味,他忽然想起这两日拼坏的木头、漏风的炉子、跟崩了口的犁铧。
那三天,他一次没说过——这不怪我。
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压根功夫,三天的时间太紧了,骂人推卸责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他心里一阵后怕,后怕里又生出一点很实在的踏实。
——荀彧从头到尾,考的都是我这个人,
刘亮拱手,深深一揖。
“我明白了。请荀管事回禀荀公,明日城郊静候荀公,这犁,还没劈了当柴烧。”
荀福大笑,还了一礼,上车走了。
另一头,县衙,户曹。
书吏弓着腰,把街面上传来的消息报给案后的人听。
县衙主簿杜昌四十来岁,生得白胖,一笑眼睛就没了。他听着底下人汇报,手里不停转着一枚枣木算筹。
“……城西张铁匠铺,这几日荀家的车进出了四趟,管事荀福亲自坐镇。说是汉室宗亲刘孝廉献的新犁。”
“献?”
“是。听说犁是照一卷图造的,图出自那位刘孝廉。犁上还……还烙了张铁匠的姓。”
“烙匠人的姓。”杜昌笑了,“这位刘公,倒是会做人。”
他把算筹搁下。
“犁,有荀氏看着动不得。”他慢悠悠抬起眼,“图呢?”
书吏弓着腰,没敢接。
“荀家管事亲自坐镇三日。”杜昌站起身,踱到窗前,“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必不会停在今日。遣个眼生的盯着,看清楚那犁是个什么章法。再查查——”
他顿了顿。
“那卷图,如今在谁手里,有几个人见过。”
新犁?若真是个好东西,攥在一个铁匠、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宗亲手里。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