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时，大卫和马修还在车库里折腾那台旧割草机。海伦开门把客人迎进来，又朝后门方向喊了一声：“大卫！马特！先回来一下，隔壁的德思礼先生和太太来了。”

车库里安静了几秒，里面的两个人显然正在认真考虑一台割草机和新邻居究竟哪一个更值得优先处理。最后还是大卫率先走了进来，袖口挽到手肘，洗过的手上仍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马修跟在后面，显然没有父亲那么愿意暂时放下手里的事。

简单介绍过以后，马修礼貌地打了招呼，又在客厅里坚持了大约五分钟。等大人们开始谈工作，他便很快判断出自己已经完成了一个十二岁男孩对邻居应尽的全部社交义务，悄悄溜回了车库。

德思礼夫妇在六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显然十分成功——弗农和大卫从工作聊到了钻机，又从钻机聊到了汽车，话题一路进行得十分顺利。佩妮则和海伦谈了附近的商店、公共图书馆以及哪家杂货铺的水果更新鲜。等到他们告辞时，佩妮已经答应改天把自己常去的干洗店地址写给海伦——在她看来，这差不多已经算正式承认萨顿一家适合住在女贞路了。

门一关上，海伦便朝车库方向喊：“马特！可以回来了。”

过了片刻，马修拿着扳手重新出现。丽贝卡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刚才大人们说话时，她一直没怎么出声，此刻却皱着眉，努力把几件不太能说得通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昨天早上，她已经认定哈利知道苹果派为什么会出现在垃圾桶里，却故意不告诉她；这原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现在想起来，哈利从头到尾只坚持了一件事——不是他扔的。至于其他的，他既没有编借口，也没有试图把责任推给谁，只是不肯说。

如果一个人真的在撒谎，通常应该把谎撒得完整一点——丽贝卡觉得这是最起码的要求。

“修好了？”海伦问。

“差不多。”大卫说。

马修立刻纠正：“还没有。”

大卫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差不多。”

海伦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很好，你们可以一边争论它有没有修好，一边把茶喝掉。”

丽贝卡平时很愿意听父亲和哥哥争论一件机器究竟算不算“修好”，今天却没什么兴趣。她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如果一个人不肯告诉你一件事，能说明他说的别的话也是假的吗？”

马修刚拿起一块饼干，又放了回去，“谁骗你了？”

“没人骗我。”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知道。”

“这通常就是她开始惹麻烦的前兆。”马修对父亲说。

丽贝卡瞪了他一眼，大卫倒认真想了想，才说：“不能，这是两回事——一个人可能不愿意告诉你全部，但他说出来的那部分仍然可以是真的。”

“为什么不愿意全告诉我？”

“原因多了。”大卫端起茶杯，“可能答应过别人，可能觉得是私事，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告诉你。”

丽贝卡对最后一种可能尤其不满意：“可是如果我问了呢？”

“那也不代表别人必须回答。”

这句话显然不够令人满意，她皱着眉坐了一会儿，却没有继续争辩，因为她隐约意识到，父亲似乎说得有道理，而这往往比他完全是在胡扯更让人烦恼。

第二天早上，她在四号前院看见了哈利。

他正蹲在花坛边拔草，身旁放着一只黑色垃圾袋，里面已经塞了不少杂草。丽贝卡推着自行车走到两家之间的篱笆旁，原本在心里想好的开场白忽然变得不那么好用了。昨晚她觉得自己只要走过去，说一句“我相信你了”就行；真正看见哈利以后，她才发现这句话听上去很像是她大发慈悲地认可他没有撒谎。

于是她先站了一会儿。

哈利当然很快注意到了她。他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一把草，看清是她以后，脸上浮现出一丝警惕。丽贝卡认为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他们上一次对话并不算十分愉快。

“嗨。”她说。

“嗨。”

哈利低下头继续拔草。丽贝卡又站了几秒，终于决定不能再拖下去，否则这场对话会变得比道歉本身更加丢脸。

“昨天的事，”她说，“是我误会你了。”

哈利拔草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丽贝卡等了一会儿，“就这样？”

哈利抬头：“不然呢？”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得意——马修如果被误会一天，第二天一定会郑重其事地把“我早就说了”重复三遍，最好还能找一位证人在场——可哈利看起来既没有准备嘲笑她，也没有打算让她更难堪，这反倒让丽贝卡更加不自在。

“我昨天不该觉得你在骗人，”她说得快了一点，“对不起。”

哈利低头把草扔进袋子里，“没关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仿佛真的觉得没什么。丽贝卡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辩解突然全都没了用处，只好又问：“但你确实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哈利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那扇厨房窗户正对着前院。丽贝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帘纹丝不动，可哈利已经重新低下了头。

“嗯。”他说。

“可是你不想告诉我。”

“嗯。”

丽贝卡一句“为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了，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昨天刚从父亲那里得知，问了问题也不代表别人一定要回答；虽然她仍然认为这是一条很不方便的规则，但至少目前看来，全世界似乎只有她对此感到不满。

哈利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继续追问，反而抬起头看她。

“你不问为什么？”

丽贝卡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又不会告诉我。”

哈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这场争论比前一天安全得多，因此两个人都没有真正生气。丽贝卡甚至觉得，哈利笑起来以后不像昨天那么难相处了；当然，她并不打算马上告诉他这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垃圾袋，“你还要拔多久？”

“不知道，至少拔完这些。”

“然后呢？”

哈利耸了耸肩：“可能还有别的事。”

丽贝卡皱起眉，她已经发现德思礼家对“做完以后就可以休息”这件事似乎有一种相当自由的理解，不过她暂时没有发表意见，只推了推自行车：“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出去骑车。”

哈利的目光落到自行车上，短暂停留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迟疑很短，丽贝卡却看见了——他显然想去，只是在决定一件事以前，总要先想想德思礼一家子会不会允许。

“我不能去。”他说。

“因为这些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