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只要他朝着那些权贵卑躬屈膝,就可以重振家门了。
他朝着高俅那个小人不知喊了多少次的“恩相”,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可大宋的官场一层压着一层,有家世的占着前排,有家资的挤着后路,他一个失了祖荫的武人,又能怎么办?
生辰纲被劫的时候,他便知道,他家再无起复的“可能”了,而这个“可能”是晁盖和吴用一行浇灭的,如今他们都在梁山泊上,宋江是他们的好兄弟,听说他们偷生辰纲的事情败露,还是宋江连夜去通风报的信。
呵,这世间可真小。
杨志一路上乔装打扮,跟着户凉和扈成进了扈家庄。
刚进村儿里,他就止不住地悄悄四下张望。
扈家庄和他们二龙山附近的村庄不太一样。屋舍虽然是一样的矮,但是这里的屋舍都被修补得整齐结实,门前和院中都打扫得干净利落,从开着的门往里看,廊下还挂着风干的腊肉和大蒜,架子上支着晒笸,里头摊着红枣和柿饼,跟着对联的红色相映成趣。
门口还有老人带着小孩儿在闲聊胡扯,许是因为不到元宵,一个个都穿着簇新的衣服,材质虽然是最普通的粗布,但不见有一个补丁,小孩儿的衣裳屁股和膝盖上多的布瞅着也不是补窟窿的,是细心的大人用旧布给加缝的一层。
这样的地方,要是让山匪毁了,真就可惜了。
行至打谷场,一千多号人正在操练,舞刀舞得震天响。杨志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心里微微一动,这些庄户个个身材匀称,筋骨粗壮,一看就是没怎么受饿的。比他们二龙山上的喽啰强多了。
他心中的疑问也就随之越来越大了,有这样的势力,他们二龙山的人来这里入伙儿还差不多。
户凉牵着马凑到近前,伸手在杨志眼前扇了几下风,打断了他投向打谷场的目光。
“光看有什么意思?小弟早就听说杨大哥是‘金刀令公’杨业之后,大哥本人更是武举出身,何不上场带着大家练上一练?”
杨志本来还在愣神,但听到户凉的话,平时微蹙的眉心,不自觉地松了下来,紧抿的唇角也变得柔和。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这样夸赞他的话了,谩骂倒是听了很多。
冬日的空气虽寒冷却漫着烧柴和谷物的香气。杨志抬眼望了望户凉和扈成,两个人都在笑着看他,目光坦荡干净。
也好,今日他心情好,这两个兄弟也不似那等虚伪的人。
“好,那我就不与你俩客气了。”杨志眼神温和扫过户凉与扈成,语气平缓道。
似大方,却还带着些端方与拘谨。
戏台子上,户凉、扈成领着杨志站定。
“大家停一停啊,听我说两句。”户凉高声喊道,“咱今天给大家请了位顶尖的刀法大家来教大家两招!”
扈成看得眼皮直跳,自家妹子这作风……为什么又新奇又好像老套?还挺稳,哪儿学的?
台下的庄户可认识户凉,也不管户凉说的真假,纷纷鼓掌叫好。
户凉抬手让大家安静,笑着道:“好!我们就把场地交给我们的杨师父!”
杨志虽然觉得怪,跟军中喊话方式不太一样,但想着是村里的习惯,也就没在意。
他站在戏台子上,正色站定,起手就是杨家刀法里最经典的刀路,一招一式严整凌厉,打到酣处,甚至忘了场合。
似是在儿时家中的演武场,父亲在身旁指点;也似是在武举时的校场,四周黑压压的人,叫好着,议论着……
一场练罢,收刀入鞘。他喘了口气,片刻便恢复了往日的沉郁,只对台下众人拱拱手道:“献丑了。”
台下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叫好声和掌声。
杨志再次抱拳致谢,有点无措地摸摸自己耳根子,拉了户凉和扈成过来解围。
他,那些军官口中的“贼配军”,得到了底层百姓只看实力,发自内心的喝彩。
“教我们两招吧!”
“您收徒吗?”
“您有空能指点指点我吗?”
“练成您这样得多久啊?”
台下的支持太热切,都是乡里乡亲,扈成推脱不得,便悄悄问身后的杨志道:“杨兄,你能否教大家个简单的刀法?如果不行也没关系。”
杨志久违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悄悄地回了声:“可以。”
户凉和扈成也跟着在旁边学,杨志教的是一套最基础的劈砍路数,却在细节处藏了不少巧思,手腕怎么转,腰怎么发力,脚下怎么借势,一招一式尽是玄妙。
等扈太公叫人来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扈成、户凉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坏了!练得太投入,忘了先回家拜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