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居然又活下来了。”
我每天都会这样喃喃自语,语气里带有庆幸和遗憾。
这样的生活什么是个头呢,妈妈?
但妈妈每天起床都笑眯眯地跟我说:“又是新的一天呢,怜子,今天也要加油哦!”
于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生活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母亲种了一田特殊的藤枝,剥开枝叶后可以搓成小指粗的草绳,我们将其缠绕在身上,可以避免衣服在劳作时破损。
我天生笨手笨脚,力气也不大,很多事情都做不好,母亲从不说什么,只是过来接手我手中的事务,然后让我想想今天要画什么。
画什么。
画什么?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说了,根本看不到希望,父亲一直都是正确的,我学到的本领没有让我们的生活更好,我却除了那从未握过的画笔之外,做不了任何重活。
我痛恨这个世道,痛恨我的父亲,偶尔也会恨我的母亲。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好生活是什么样的?好的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我连嫉妒的对象都没有,恨意更是无处发泄。
因为房屋的位置太过偏僻,雨水被上层的树木和山坡挡住,好处是不会导致漏雨,坏处是我们家附近的水源极度匮乏。
附近的河水被完全污染,早已无法饮用。
在家中的水井完全干涸后,我背上家里仅剩的柴刀,告知了母亲后,独自向山的另一边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上更高处的山。
山路很难走,我不知道父亲的那些客户和那些卖货郎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还能够保持自己的衣衫不被树枝刮破的,我一边砍断挡在自己面前的枝丫,一边艰难地顺着河水的上游走去。
虎口早已被刀柄磨破,但是我丝毫不敢大意,生怕一个不留神将柴刀脱力丢出去弄丢了。
这已经是我们家目前最宝贵的财产了,我必须将它完整地带回去。
最后我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其实也不算吧,水源已经找到了,我装够了明后两天需要用的水,但是天色太黑了,我根本看不见回去的路。
一路上我摘了一些看起来没毒的野果和蘑菇,就着河水吃了下去,勉强饱腹。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我挪了挪位置,找了个能够看见月亮的地方躺下来,听着窸窸窣窣的水流声闭上了眼睛。
要是就这样死了就好了。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体型骇人的野兽突然冲出来对着我怒吼,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我的柴刀挥开,一口咬断我的脖颈,我的血液顺着泥土流进河里,意识慢慢模糊,最后,我在毫无感知的情况下被啃食殆尽……
一个绝顶的美梦。
我心情愉悦地在阳光照耀下睁开了眼睛,不出一息就平复了心情。
啊,又活下来了。
坐起身来扫视了一圈,我的身边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东西,柴刀被压在身下捂得热乎乎的,脚下是昨晚吃剩的果核。
我开始原路返回。
说不开心是假的,虽然家里没有水源,但我总算能够帮上忙了,每天出门寻水后再尽可能找些能吃的野果野菌回家,为在田地里忙碌了一天的母亲改善一点伙食。
日子似乎有了好转。
我突然又有了点想要活下去的希望,虽然对死亡的向往还是如此强烈,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炎炎夏日很快过去了大半,母亲拿出来家里仅剩的盐来腌制菜叶,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我沉默地坐在旁边帮忙。
这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我想也许也是我和母亲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冬天。
山里的寒冬实在是太难熬了,更不用说那个时候山上的河水冻结成冰,以我的力气根本没有办法将冰块凿开再带回家。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准备着一切。
期待中怀揣着绝望……还有一丝丝愤怒。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前世的生活就像是遥不可及的幻梦,是一次次让我在黑夜中泣不成声的梦魇。
命运对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我将自己的情感都宣泄在了画作中。
浮世绘从不画穷鬼,我一时也说不好我在泥地里画的是什么。
在天气转冷前,母亲出门将多出的腌菜全部卖掉了,为我买来了一盒颜料。
为此我跟她冷战了几天,因为颜料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那些钱甚至够我们添置一些过冬的衣物,能够让我们活得更久一些……
啊,在死前完成一次完整的浮世绘其实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