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死亡如期而至。

不是冻死饿死，也不是病死，她失足滑倒在河里，头磕在河水凝结的冰块上，血流如注，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生息。

我跪在她的身体旁边，笑着哭了出来。

我好高兴。

我好难过。

我哭得不能自已。

生命一贫如洗，死亡却如此丰盈。

我第一次如此撕心裂肺地痛哭，哭自己的苦难，哭母亲的死，哭这该死的世道。

不知哭了多久，我的余光看到了一个身影。

我缓缓抬起头，狼狈地擦去了脸上横流的涕泪，然后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长发男人，他的头发是少见的黑红渐变，两边的耳垂上戴着奇怪的耳坠，此时正面无表情地低头和我对视，颔首示意。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他没头没尾地说。

但是我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闻到母亲死前流下的血，然后顺着血的味道找了过来。

真的会有人有这么敏锐的嗅觉吗？我不置可否。

母亲已经死了，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即使对方现在就拔刀将我杀死，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男人的腰间系着一柄修长的武士刀，我猜到他可能是浪人，也就是父亲口中的流浪武士。

他在不远处的院子门口席地坐下，远远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于是无视了他的存在，静静将母亲的衣服收拾好，趴下身将她一点点背起，向院子内一步步走去。

好轻。

我走着走着又开始掉眼泪。

母亲的体重轻得不可思议，明明我那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已经足够孱弱，依旧能够轻松将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出这么远的距离。

真是的，死了就该给活着的人找点麻烦啊。

院子里的土被冻得犹如硬铁，我尝试了很久都没能将最上面的冻土刨开，那位浪人武士见此情景站起身向我走来，沉默地拔出刀，只是白光一闪就将平整的土地切开，露出了下面的森森白骨。

武士的动作立刻顿住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低声道了谢：“麻烦了。这位是我的父亲。”

武士点点头，原本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将多余的土搬开挪走，把母亲放进坑内后将散落出来的白骨一一捡起，拆下母亲的围兜将它们裹了起来，再放进母亲的怀里。

“请安息吧。”

我轻声说，“不用担心我了，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次见面的。”

武士听到了我的话，他具有奇异穿透性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是在看我，又似乎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但是依旧没有说什么。

我转过身，神色自然地对他说：“天色不早了，您是想要留宿一晚吗？”

武士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善言辞。

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因为战乱还未平息的原因，乡野间有很多独自行走的浪人，他们大多数已经忘记了初心，沦为了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但还有极少的一部分依旧对普通人抱有善意。而他们一旦出现，大部分都是为了找个歇脚的地方。

我今年已经16岁了，是母亲说的可以嫁人的年龄，眼前的流浪武士看起来年龄和我相差不大，我其实应该避嫌，拒绝对方留宿的请求。

但是……

武士跟着我进了屋，扫视一眼后在距离屋门不远处的地方找了个角落坐下，我将家里所有的存货拿了出来，打火煮饭。

反正是活着的最后一晚了，无所谓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乞求这位武士带我离开，但没有家族的浪人武士根本无法给我提供什么帮助，想必他自己本身就很困难了，带上我也只是多了个累赘。

嘟嘟嘟。

热水开始沸腾。

我想起了轻飘飘的母亲，豆大的泪水又开始往下流。

冻得硬邦邦的土豆被煮得烂糊，我们就着咸菜和面饼填饱了肚子。

平日里，我和母亲隔几天才舍得吃一点土豆，大部分时候都靠面饼充饥，这已经是十分奢侈的一餐，但我心中依旧满是羞愧，我觉得怠慢了这位帮我将母亲下葬的武士大人。

这样高明的剑术，他一定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吧？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很想说几句话来获取更多的外界的信息，但是泪水将我的话全部噎了回去。

就好像我一旦开口，就无法回头了。

但是武士什么都没有说，他安静地接过我递过去的食物，一口一口认真吃完，末了又说了一句：“感谢招待。”

真是善良的人啊。

那些食物明明连我都感到无法下咽。

我呆呆地收拾了碗筷，将被吃得一干二净的炖锅洗净，然后点燃了家里唯一的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