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吕良
吕良头一次见你,是太爷把他们三兄妹叫到一起,说要给他们介绍一位圈子里的前辈。
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吹得山头的草东摇西晃,他们仨早早就被叫起来一番拾掇,又是整理头发又是换新衣服,连父亲和爷爷都专门整好领口以表郑重。
父亲叔伯那一辈似乎对你颇为推崇,得知太爷有意请你指点,俱是喜笑颜开,忙前忙后,生怕有半分怠慢。
吕良当时还小,只是懵懂的意识到,来人或许很了不得;小孩子不懂畏惧,只跟着大人走来走去。
与吕家上下的紧张不同,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你撑着伞,偏头打着哈欠,走在吕慈身边,有一下没一下敷衍的应答他的问话。
得益于脸实在能打,即使你素面朝天,眉眼清丽,不沾烟火,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跟电视里头对镜梳妆的仙子相比,甚至犹胜于明艳。
吕良几乎看呆了,妹妹小欢也愣愣的。
然后,王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上去抱住了你的腿,极其兴奋的喊姐。
当时王并也被他太爷送到吕家做客,你在一堆孩子里头见到王并后,竟然扯了扯他的脸,笑盈盈问他作业写了没,而那跋扈的要命、鼻孔朝天的王家小少爷,竟然就真的乖乖的任你捏脸,问什么答什么。
吕良很难不惊讶,但后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你到吕家的第一天,在吕家的练武场上,他和哥哥吕恭又眼睁睁看着你把叔伯辈出名的几个好手三两下撂倒,那些平日里连太爷也夸过的叔叔伯伯,竟然在你手下难以走过一个回合。
太爷双手环胸对着族人脸色淡淡,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失望,但跟在太爷身边的他们兄弟仨都能注意到,但凡是和你说话,太爷很放松。
而等太爷把他们兄妹仨连带王并正式领到你面前,又被你一个个手拿把掐点出不足,吕良才真的知晓为何父亲叔伯们都如此赞叹于你的实力。
或许还有羡慕——作为炼炁士,能够被有实力的前辈手把手带着教的羡慕。
“叫吕良是吧?小西瓜头倒是可爱,脑子也灵活,比你哥哥要会变通一点儿——不过嘛,基本的性命没你哥扎实,炼炁一道,光有小聪明可不够。”
你伸手把他拉起来,又帮他拍拍肩膀上的灰,揉揉他的脑袋,“难怪慈叔特意把我请来呢,都是好孩子,学的很不错。”
他看着你转过身,又去摸吕欢的头,”如意如意,讲究的是力随念动,犹豫了就慢了,太贪图快就欲速不达,天分真的很高,但是心性且有的磨呢。”
那天回家后,他偷听到爷爷吕孝和父亲吕平谈话,听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弄清楚,当年太爷的四个孩子,也就是爷爷他们兄弟四个,在太奶面前,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你。
就连太爷面前也是一样,炼炁天分不如,联手打不过,连领会太爷的意思,也不如你闻弦歌而知雅意。
“你今天也看到了,你们这一辈,我们这一辈,在她面前都一样。”
“爹,您别往心里去,说白了,唐门门长的师妹,我们这一代的翘楚,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吕平早就习惯了,“天分这东西,就是这么残忍。”
“天分——呵,那算什么。真正叫我在意的是她对你爷爷的影响力。”
“我们当年也怀疑过,她到底是不是父亲的私生女,还是跟妹妹抱错了,不然,母亲怎么连亲生的孩子都不搭理,却对一个外面的野丫头青睐有加;”吕孝苦笑,万般苦涩,“父亲恨不得她就姓吕,连从来不搭理我们的母亲也愿意放她进屋里——当年整个吕家,只有她有此殊荣。”
那是吕良第一次听长辈提到太奶,一个早就入土、在长辈中被讳莫如深的存在。
但是吕孝真的不甘心啊——那时他们已经晓事了,是分得清利弊的成人了,不再像孩子一样懵懂。
可哪怕是自己所谓得了父亲真传的如意劲,在你那里依旧不堪一击。
他叹息着,说不清心口那郁气到底是自愧不如,还是耿耿于怀。
“爹······”吕平低声叫他,带着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们这一代炼炁天分都一般,在你面前连对手都排不上号,输的更是心服口服,理解不了父亲的执念。
“不用劝我,炼炁天分这事儿,我们几个早看开了,我再如何,也比四弟好;加上如今有欢儿兄妹仨,在族里的地位也稳固,我们这一支,已经受了上天眷顾,没什么好恨的。”
“我早就认了,再不甘心,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兄妹四个捆一起,跟唐门那姑娘就是没法儿比——人家生来就是云端上的明月,别说吕家,当年四家我们加上你们这一辈,谁能压住她半分风头?连人家正一门天师的得意弟子,不也就堪堪与她平手吗?”
吕孝喃喃自语,“我只是不平啊——娘,为什么,我们才是你亲生的孩子啊。”
人世可叹,莫过于此。
沉在记忆里的吕良如鲠在喉,无法言说其中酸苦。
爷爷兄弟四人一辈子对“母亲”的漠视耿耿于怀,可端木瑛······又有什么错。
双全手完全觉醒带来的记忆里,一切真相都分明。
太奶之所以只喜欢你,冷淡他们,恰恰是因为,你不是吕家人。
吕慈与端木瑛之间的是非恩怨、龃龉诅咒,他们二人难得达成一致,都不愿在你面前提及。
吕慈是羞愧于在唐门长面前提起,那些阴翳往事说到底,是吕家觊觎在前、不义在先。
他不后悔——哪怕重来一次,他照样下手——但他惧怕于你得知。
以你的性子,若是得知当年的一切,还有他的不堪手段,该如何看待他?
他实在不愿意被你瞧见他最阴暗的一面。
何况吕慈深知你多喜欢“瑛姐”。
很多时候,她才是你愿意年复一年来吕家村的原因。
孩子的感情最真挚,喜欢讨厌都摆在脸上。
你扯吕七头发,就会帮端木瑛小心翼翼的梳头发;拿果子砸吕七,就会献宝一样把果子洗好捧到端木瑛面前。
在吕家村,你会端着饭碗跑来跑去,看吕七吃饭的大桌和端木瑛的小桌上摆的菜,最后霸道地端走大桌上你自己和端木瑛喜欢的菜,拿去跟她两个人吃,护食极了。
最后逼得吕慈不得不两边上一模一样的菜。
甚至于连分量也要一模一样,要是少了,或者端木瑛难得胃口好吃光了,你照样端走桌上的菜不误,吕慈说了你不知道多少遍,也照样不肯改一点儿。
吕慈气的好笑,却也拿你没法子;你就是更喜欢端木瑛,他能奈何?
端木瑛则是干脆不愿意把你牵扯进她同吕慈的恩怨里头。她深知,以你的性子,若是原原本本得知了当年的始末,只怕会恨吕慈入骨,少不得大闹吕家,要把她带走。
但她已经没有那个离开的心气,更不愿意连累你。
远别家人之后,你已经是她唯有的慰藉。每次见你,都是万般窒息里仅有的喘息。
看着你健康长大,快乐奔跑,目睹你远行天地,已经是她的灵魂随你自由。
你的眼睛会替她去看曾经期盼的广阔天地,春生夏长;你的足迹会落在她也曾奔赴的异乡土地,甚至更多;只要一想到你能够无忧无虑地在长白山的旷野里奔跑,在龙虎山的晨钟暮鼓里烦恼的咬笔头写作业,在蜀中的林海飞花里穿着好看的裙子,她就由衷觉得畅快温暖。
去吧,去吧。
去瑛姐已经抵达不了的地方,别回头。
你合该好好的,去过你的日子,而非像她一样,背负着痛苦过日子。
病重的时候,她刻意没有拖延等到你回来——油尽灯枯虽可续,但她已经丧失了生存的动力。
相较之下,她更害怕死亡降临之时,她会忍不住向你倾吐她的怨恨。
半生的恨一旦泄露半个字,那口余留的气会化成毒液,诅咒所有知情者的后半生。
从此,你的余生都将因此陷入痛苦与仇恨,你会燃尽自己,烧向端木瑛的敌人,也替她讨回失去的。
然而,那代价是烧掉你自己。
这样的代价太惨重,重到端木瑛不想要那样的未来,她欢喜你叫她瑛姐的黏糊亲切,笑语盈盈;也曾经幻想若她和王子仲有女儿,合该是你的样子。
所以,不要知道长辈的恩怨,不要在乎过去的伤痕,那一切都该与你无关。
那些事谁都可以知道,但只有你不可以。
绝对,绝对,你不可以知道。
带着这样的念头,端木瑛从此闭上眼睛,结束自己不甚满意的潦草一生。
这是吕良最后看见的记忆。
他冷汗涔涔挣扎出梦魇,只觉脱胎换骨。
但为什么,偏偏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