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轻发落······呵,这世道,大局总叫人束手束脚。
“不出意外,就是移交十佬会议了。”你懒洋洋地,手肘支在小桌板上如此说。
赵焕金“嗯”了一声,“富国也这么说,差不离了。”
“陈金魁油滑,断不会出这个头得罪天师府;小牧性子直接,不必白费功夫;陆叔对自己要求高,虽说与天师关系好,但这件事上只怕为难;花姨不爱管闲事,但以她的脾气,向着谁还真不一定;解空大师也不是个与人为难的性子。”
“老那那里我去说,剩下王吕两位老爷子吗······”你有些苦恼,若是放在以前,倒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可这次事关重大,再者,你才在罗天大醮抽了王并,下了王蔼的脸。
那老家伙阴得很,虽说你不怕他,却又实在不想打交道。
算来算去,竟然还是吕慈最好说话,或者说,做交易。
你不喜欢这个事实,但没办法的事情,人要为现实低头。
“没法子了,我去单独见一趟吕爷吧。”你叹口气,谁叫你碰上这么个冤家呢?十佬会议,必定要有一个人大力作保,才好与其他人周旋,在处罚上拉扯;吕七再疯,到底有门长的情分,大不了你多让步一些,总能说动这位吕家当家。
赵焕金却按住你的手轻轻摇头,“师父说,不让你插手。”
你眉毛一挑,“什么意思?我帮他还帮出错了?”
“不是,”赵焕金收走碗,又递出纸巾给你擦嘴,温声解释,“师父说,他心里有数,不会到那一步的;你在草原上动了炁,内伤激荡,更需要好好修养,不必为他的事情烦心。”
“他最好心里有数。”你气咻咻把被子往上拉,把自己埋到枕头里,像极了生闷气的猫。
赵焕金不动如山,给你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等了大约半分钟之后,果然看到你从被窝里头探出一个猫猫祟祟的头。
“焕金师兄——”你把语调拉的很长,像极了小时候闯了祸求他不要告诉田师叔的样子。
赵焕金轻轻“嗯”了一声,果然看见你可怜兮兮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些许小猫模样的讨好,格外清亮透底,这么多年不曾变化分毫,“田师叔情况都好,荣山一直守着,离开也会和其他人轮换,你放心好了。”
“可是······”
“回山之后,我会抽时间和师叔讲一讲以前拍的那些照片,等你再到龙虎山,田师叔就该认得你了。”
你立即喜笑颜开,焕金师兄果然一点就通,靠谱!
十佬会议决定最终处罚之前,天师和赵焕金都被客气的请着住在公司监管的客房里。
可能哪都通的本部最不缺的就是会议室和客房?
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花姨大概是听到了点儿风声,问你跟那如虎进展咋样,你含糊着应付过去。
“师父说,过年要是我不能领着你回去,就不用回去了。”那如虎削着苹果,口吻平淡。
你一口水都差点给他喷出来,“不是?柴叔什么时候这么八卦儿女情长了?”
你难以置信。
“不知道,他就发短信这么跟我说的。”
“我,你,他······唉。”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柴叔颐养天年你让他去钓鱼养鸟下棋不行吗···算了算了,指望不了你,我自己跟他打电话。”
老那跟柴叔的交流很差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问题主要在柴叔的心结,倒也不怪他。
要不是你有心维系,这俩能不闹到反目都是托了两个人都无意为难对方的福。
“老丁说···”
你不等他说完,连咳几下打断他,那如虎慌忙起身帮你顺气,也不再提方才的话题。
这件事姑且这么算了,那如虎走之后,十三爷从飘窗窜上床,几分玩笑,几分探究,“真不考虑这小子了?”
要他说,花儿帮你挑这个相亲对象是真用了心的。
那如虎能打,人品不错,也算老实,跟你是旧相识,也不会弱你前男友一头,叫你跌份儿,年龄也相当;若没有张之维那个小怪物,他就是上上之选,同辈里头,鲜少再有更出色的了。
丁嶋安其实也不错,人品心性都好,痴心他们这些老家伙也看在眼里;柳化蛟那边防他归防他,愿意收缘入赘的话说不准那老长虫就松口了。
毕竟,谁能想到,天师府这位也会对他们丫头动了凡心。
啧啧啧,肉体凡胎,终究是凡夫俗子啊。
你羞恼地拿枕头丢他,“我又不恨嫁,你们一个个这么急做什么!”
“好好好,我就问两句,只问问,没有催的意思。”
十三爷身法灵活,躲开你的枕头,盘腿在被子上坐下,黑黝黝的眼睛转个不停,“不过张之维那里,我倒是有件事儿一直没跟你说。”
小小的黄鼠狼甩着尾巴,舔着爪子,有意无意瞥你的反应。
“那天晚上不是天师传度么,我实在好奇,就说看看······啧,你知道我听见张楚岚那小子说什么了吗?”
“什么?”
你奇怪,天师传度有什么好好奇的?
十三爷古怪的语调带着笑意,“张楚岚问张之维,天师传度之后,作为上一任天师的张之维会怎么样?”
“你猜,张之维回答了什么?”
······
回到唐冢的时候,你没有惊动任何人。
暮色漫过山头,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这里葬着你许许多多思念的人,上一个时代几乎所有珍爱你的长辈。
你循着旧日的记忆一点点走向那块熟悉的地方,哪怕已经有了许多认不得的新改动。
“门长,我回家了。”
你跪坐在墓碑前,指腹轻轻抚摸过“唐炳文”的名讳,有千言万语难以诉说。
这个名字镶嵌了你的前半生,门长教你,养育你,直到他终于有心无力。
当年故里正飞花,都从指尖涌向心口。
往后望,无数墓碑之间,有杨烈,有蹇叔,有婉茹姨。
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着你,但你的确,非常非常,想念他们。
风自高天而来,送来谁的叹息。
你闭上眼,头靠在墓碑上,喃喃自语,任由呜咽声散在风里,“他们都是混蛋,杨烈,唐妙兴,张之维,都一样。”
天地都在此刻远行,不知过了多久,无声的寂寥里,你听见谁的脚步声重叠。
你没有回头,甚至不愿意睁眼。
他也就静静的等着,等到第一缕夜色染上天际,才低声说话,带着他特有的温和克制和明显的愧意:
“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