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忙就要起身，被你按住，递了杯水，又在背后塞了个枕头。

“别急，他没出事。”你温和的同他说话，眉眼弯弯，”你也是够拼的，七窍流血也一步不退，难怪子仲叔那么喜欢你，有胆色。”

也是在那一刻，你确认你看到风星潼身上一些不同于他父亲的东西。

他是他，他爹是他爹；孩子们会有他们自己的未来。

“子仲老爷子他——”风星潼急切地问着。

“受了惊吓，问题不大，正陪他夫人说话。”你轻描淡写，“别告诉你父亲，有什么多余的问题就让他来找我。”

风星潼慢慢平复了呼吸，他方才心脏有些扑通扑通地跳，得知王子仲平安无事才放了心，再回神后背都是冷汗，一时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谢谢您救了子仲爷爷，有福哥那边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王并会······”

他抿唇，吞灵之事始料未及，差一点儿就连累了柳大爷。若柳坤生真因此折在罗天大醮，怕是这辈子都没脸再见邓有福兄弟。

你削了个苹果丢给风星潼，弯了弯眼睛，“行了，你跟邓家兄弟的恩怨你们自己解决，柳大爷不找你麻烦，别人也就管不到你头上，不用不好意思，台上比斗，各凭手段而已。”

当然，台下的事，就不用这群孩子计较了。

风星潼一时间说不清楚自己心底的酸涩，“您······”他迟疑着，“还没来得及问，您是······”

风星潼真的很想知道你姓甚名谁，又是哪家的姑娘，跟他老爹又有什么渊源。

修习巫的异人们，在灵层面上的直觉偶尔还挺灵验的。

风星潼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

坐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的风莎燕开口：“东北，卢姓，漂亮年轻，还是圈里人——您是传闻里那位，老爹的初恋女友吧？”

你虽然意外，但也大方承认，“是我。”流言现在已经猛到这个地步了吗？都传到年轻一辈这里来了？

啥？老爹的初恋女友？

风星潼呆滞而懵懵地去看自家姐姐。

“大娘跟咱妈说的时候听到的，”风莎燕耸肩，“那次我听她和咱妈说小话，说老爹在初恋女友面前其实很自卑来的，大娘给离婚协议那天，老爹喝醉了，特别可怜的躲在书房里对着老照片哭。”

“咱妈偷偷看过那照片，说那姑娘可真靓，老爹居然能追到手，难怪后面被甩了。”

风莎燕那时候已经记事，也已经能分辨出母亲提起这位所谓的老爹初恋女友时的那种解恨——针对风正豪的——那是一种类似于看不爽的人的热闹时的痛快，还有几分“你居然也有今天”的报复的快感。

长大之后，她大致能理解母亲了。

因为即使什么都做的很好的、所谓跟妈妈不是一个段位的老爹，依然会有爱而不得、自行惭秽的初恋；于是她的母亲终于能觉得，这段婚姻里不是只有她一无是处、从来没对过。

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发生了；让老爹也放不下的姑娘，成了她妈妈在婚姻里能喘气的那块礁石。

她也曾问过她妈，老爹心里有人不会难受吗？

她妈说，一开始会，但后来想通了，那是你老爹没能做好一个丈夫的本分，跟人家早八百年跟他分手的姑娘没关系。

“你老爹忘不掉是他的事情，人家姑娘可有的是人献殷勤。”

风莎燕那时候不信，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老爹总是对的，挑不出半点儿错；她很难想象，连老爹都追不上忘不掉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比母亲能干？比母亲漂亮？

年轻时她也曾经替妈妈不平，觉得老爹负心薄幸，甚至带着几分与母亲同仇敌忾的敌意向妈妈提起你，但妈妈脸上浮现的不是憎恶，甚至不是怅然，而是一种浅淡的温柔。

她说，她曾千方百计找到过你，装作偶遇的陌生人与你搭讪。

那是风莎燕母亲离婚后的几个月后，生活乱糟糟，一切都混乱，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风正豪。

天下会的生意彼时正在扩张期，风正豪身边不缺逢迎讨好的女性，那些人年轻、漂亮、能干，每一个都出色，都在反衬她在婚姻里的失败。

她因此总觉得自己像个被驱逐出局的败者，心气不平，自尊和一直以来的不配得感席卷了她的一切，让她几乎要发疯。

她整夜的失眠，看着镜子里乱七八糟的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一无是处、心里头堵。

周围的朋友都觉得她想不开，风正豪那样的男人，事业如日中天，应酬多是多，但又不出门乱搞，也不养小三小四，这样外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日子，她居然主动提了离婚。

问风正豪哪里不好？其实她答不上来。

确实，跟这个男人结婚真的挑不出错。

事业成功，不缺钱不缺人脉，丈夫有责任有担当，身材好，对家庭负责，会照顾引导孩子，分担家务，说话做事都周全，判断也全对，对她做妻子的···也算得上相敬如宾，至少不搞在外面还有个家那一套。

夫妻么，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她该知足了。

但她还是离了，在所有人都觉得她脑子进水的前提下。

如果问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婚······那就是风正豪太正确了，正确到让她窒息，也看不见自己了。

她坚定的认为离婚是对的，可是所有人都在否定她的选择。

某个瞬间，她想起风莎燕的大娘跟她说过的，即使是风正豪，也有对着旧照片发呆擦眼角的泪的时候。

其实也说不上嫉妒，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所以，她想看看，那个能让风正豪哭的、早就和他没了来往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去了东北，也的确见到了你。

“那是个很好的姑娘，身正气清，跟你爹早就没来往，说实话，我要是你爹，我也喜欢那姑娘，明艳大方，热心善良，身手好，嘴巴还甜，一口一个姐姐。”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心里的郁闷终于被吹散了。

“跟你爹离婚的时候，我一直走不出来，总觉得自己跟他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一度很自卑，可是那次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她告诉我，我也很好。”

风莎燕确信那一刻她看见妈妈的眼角泛出些泪花。

她那时并不敢提风正豪的渊源，总觉得那样的自己很差劲，像是现任来找前任麻烦，小心眼又输不起。

你不知道她的来意，只是把她当成刚刚离婚去东北旅游的普通游客，对身为陌生人的她展露了惊人的热情和善意。

她告诉你，她高嫁了一个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丈夫，总觉得配不上，婚姻很窒息，最后离婚了，还是走不出来。

你陪她一起同仇敌忾地骂前夫，陪她收拾形象，重振旗鼓。

你只知道她高嫁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男人，因而总是觉得自卑。

她明明是带着阴暗的心思去的，却在你的身边找到了那不堪相配的婚姻里失去太久的东西。

你让她觉得，她也可以被温柔的引导，可以不那么正确，可以陪她一起犯错，哭泣也是被允许的。

那个晚上，你窝在她怀里，说，“姐姐，我初恋跟你前夫是个很像的人，但我永远不会觉得你配不上你前夫，你的家人也会这么想。”

“因为你是他们的珍宝，配得上一切美好。”

“你怎么这么嘴甜？”

“因为我五儿哥就是这么教我的，他觉得我配得上这世上一切美好，我也觉得姐姐配得上一切。”

爱总是流向不缺爱的人，难怪风正豪会败在你手里，谁会忘怀小太阳的偏爱？

“如果你总觉得自己平庸，在这段婚姻里配不上，那就是他的错，他没有给你爱，也没有给你安全感，婚姻是两个人的生活，如果你觉得你有错，那他的错在暗处，一定比你多得多。”

“你也说了，你的前夫心里不干净，既然如此，他对谁都不公平，才不是你的错。”

“可所有人都说，他从不出错。”她喃喃道。

风正豪就是那样的人，这才是她在婚姻里最绝望的事情，因为错总在她，甚至连离婚都显得她无理取闹。

于是所有人都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简直不可理喻。

“我知道啊，可是，最优解一定是对的吗？如果让你不舒服了，那是他的最优解，不是你的。”

“退一万步说，他或许真的是对的；可是，姐姐，总在比较权衡最对的那个，是不是就忽略了那个不那么对、却能让你由衷笑起来的选择？”

“人生是旷野，我们能够自由选择的本来就不多，自我一定要为正确让步吗？错误只是错误吗？”

“那为什么，还会有人明知是错、依然要走错误的路呢？”

诸葛亮是智者，可后来明知道蜀汉气数已尽，为什么还要去争那一线生机？

“有些事不是只用对错来衡量的，如果只注意道路的终点，那也要错过了沿途盛放的苍山泱水、四时风景。”

“人生不是单项选择题，至少要把人生的真实性放在和正确性齐平的位置吧？不然，人岂不是变成了机器？”

风正豪在人生道路上的选择可能的确是最正确的、从利弊得失角度不会有问题，这是好事。

然而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固执、自我、和错误吗？

“错也好，对也罢，摔伤的时候，至少痛苦是真的属于自己，疼也疼的酣畅淋漓、无怨无悔。”

妈妈摸着她的头，眼里的光亮的惊人。

“爱人的开始，是先爱自己。”

“莎燕，不要总信任你父亲的权威，人生在世，错一次两次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一直都是你心中的那个选择。”

“自我，也是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