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敢越过山海关,哪怕底下就是万丈深渊,你也认了,纵身一跃又如何。
愿赌就要服输。
三年,他寸步不入东北,你也寸步不离黑土地。
年少动情本是美谈,但若恋上不值得的人,就成了一生劫数。
远方的刘渭对着牧由长叹一声,他们刚刚收到龙虎山上你给了风正豪一巴掌的消息。
牧由没有说话,刘渭也难得不小酌两口,无言之间,不知谁在叹息。
窗外暮色沉沉,灯火明灭,照的整个屋子昏暗无光。
“早知如此,当年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和那瘪犊子谈。”
终究意难平。
往事如风,谁可以从容释怀?
如今经年再见,他已经不是你当年爱的模样了。
你曾经爱过他为你机关算尽考虑周全的青涩样子。
但是最后让你厌弃、怨恨,最后选择一刀两断的,竟是同样的东西。
有一点,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你当然也是成长了的。
当年恨风正豪感情不纯。
现在恼这么多年他风流顺遂,将过去抛之脑后,放的干净利落,以至于当年的你竟然像个傻瓜。
你也曾经恨过,不,你现在依然有恨。
恨他,想看他失算,想要他痛苦沉沦,要他后知后觉辜负真心,又爱而不得苦笑无奈,最后追悔莫及后知后觉,但已经来不及;更要他强装平静实则无法释怀。
他不甘心,你又何尝甘心?
罗天大醮前夜,田叔曾问你,“还恼呢?”
“为什么不恼呢。”你反问。
“我等了他三年,除了写信他还会什么?一个东北都不敢来,孬种。”
你那时候,总在炕上靠着四叔,抱着十三爷,望着远方的山海关发呆;你忍不住想,如果他来呢?
如果为了你,他真的敢呢?哪怕赌上性命去博取那条生路?
只要他敢来,你就敢为他赌上所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要他敢踏出哪一步,哪怕辞别爹娘,只身一人跟他走,你也是敢的。
他那样聪明的人,一定知道你在等他逾越那一步。
可他终归没有来。
少女心思何其简单。
总是迫切地想要证明——
证明自己没有爱错人,证明爱的人一样爱自己,证明所有的所有不是你一厢情愿。
但风正豪总是计算的太分明,所以注定枉费心思。
这世上,有谁真的愚拙到底?
你的启蒙先生叫唐炳文,抚养你长大的娘叫卢慧中。
自小耳濡目染,你是直,不是傻到底。
以前不愿意多想罢了,不代表愚蠢。
难道你是什么冤大头?不过是恋爱中的少女不会以最恶毒的想法防备揣测心上人而已。
“风家修巫,他就该知道仙家与出马弟子如至亲,他自诩聪明,却把我当傻子。”
“从前我不是不知道他借我的势,我愿意,所以无所谓,可他不该瞒我。”
借势算什么?做他棋子又如何?
你心悦他,那便什么都是好的,名字、力量、身份,只要是你的,你从不吝啬与他分享。他要扯虎皮当大旗,你就借他声名替他开道;他要光耀门楣积攒人秘,你就为他引荐富国师兄,带他拜访小栈。
这原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吃亏算计之说;只要你甘心给,任是杨烈他们也挑不出错。爱的不纯粹就不纯粹咯,爱你年轻貌美爱你出身优渥何尝不是爱你呢。
你可以接受他的隐瞒,他的窘迫,他的坏心思,他的不得已,他的算计筹谋,可唯独只有拘灵遣将,唯独这一件,他不该瞒你。
仙家不是你的,觊觎仙家不是爱,而是与你为敌的号角。
最重要的是——
“如果他没有为我赌上性命的决心,又凭什么要求我把重过我生命的仙家的未来交到他手上?”
“空手套白狼?想的美!”
“他先瞒我,那就该他先补偿先去东北,凭什么我低头?”
“再说了,现在后悔有个什么用?孩子都五个了,我进门给五个小孩当后妈吗?我呸!”
张楚岚听着这些复述,尽可能委婉的问,“风会长知道吗?”关于那三年······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张之维笑笑,“楚岚,你一向机灵,你觉得,这重要吗?”
知道,但不敢赌命;
不知道,在命运里彼此错过;
看着遗憾,其实本无差别。
就算知道你的期盼又怎么样,风正豪不会越过那一关,这是既定的答案。
他不是梁富国,身后站着龙虎山和天师,可以坦坦荡荡默默守护不求回报。
风正豪自小在躲藏里生存,太清楚“活着”二字多么难得;拿命去赌一个可能性?这太奢侈,风正豪支付不起你想要的代价,也给不了你不计后果的爱。他的每一步如履薄冰,不得不提前看清利弊得失,他没得选,生存必须凌驾于感情之上。
你重情感性,活得天真热烈,被柳化蛟和黄十三惯的从不瞻前顾后,孤注一掷敢逆舟而行,哪怕坠落至粉身碎骨,也永远有人接住你;所以你可以恣意任性,可以胆大妄为,可以赌;就算赌输了,他们这些老家伙难道还真能看着你尸骨无存吗?
风正豪步步为营,理智为先,他的爱注定放在权衡考量之后、代价交换之后。他不能坠落,因为他一无所有。一旦摔得粉身碎骨,就是连同风家几代先人的所有忍气吞声、隐忍牺牲和付出心血一起归于尘土,他不能赌,更赌不起。
你们的出身、你们的性格,注定了你们难以同道、不可同行;也注定了从彼此的青春路过。
即使盼望白首,终究背道而驰;说不上背叛,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们都明白,不过是看不开而已。
人活一世,怎么可能懂了道理就不撞南墙?
有些事,懂了也放不下;南墙撞了,也难回头。
你难道真不知道他不会来?
只有真的等不到人,或者等到聚散的最终答案,死了心,你才能逼自己烧掉信笺,埋葬往事,去追另一道光。
那三年,不过是给自己青春的一个交代,给彼此间一个体面的句号。
风正豪没有来。
而长白山的雪原上,少女依旧活得热烈灿烂,明艳如初。
正是如此,你的爱恨坦荡,在过去的风雪里烧的从容,燎原明亮,才叫那些你爱过的、恨过的、等过的、被你丢下的,更加难以释怀,也更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