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你过来；我刚跟东北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关于东北那姑娘的事儿。”

徐四招手，表情有些犯难，桌子上还摊着一些他的记录，圈圈叉叉，还有几个潦草的名字。

他刚刚给东北大区负责人高廉打完电话，拿到了一些情报；徐三也跟着皱眉，显然也觉得头疼。

“田老说的不算错，她一直跟着她母亲生活，归属唐门门人，哪怕是现在在公司的档案，也其实还挂靠在唐门那边，严格来说算是唐门东北分校的门人；但她本人确实······最近两年和出马一脉走得近，但你要说她归出马一脉，也不算对。”

刚刚那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听了不少八卦，还扯着了些高叔不太方便提的事情，吞吞吐吐掰扯半天让他别往外传；徐四什么人精，一下子就明白了，里面的水深着呢。

“按照东北的习俗，出马仙儿们一般会供奉堂口，有堂单牌位，上面写着各路仙家的名号，正经上香摆供，日日祭祀，但她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堂口，硬要说，她算保家仙那一脉。”

“保家仙？那是什么？”张楚岚摸不着头脑，又是一个全新的名词。

“保家仙又叫家神，和出马仙比较像，但二者不是一个东西。”

“保家仙大多是祖上有契约，一家只供一位，保佑这个家庭的成员逢凶化吉之类的，不对外，只守着家里的人。”徐四耐心解释着，“出马仙则是弟子开设堂口、供奉香火，和仙家达成合作关系，仙家上身弟子，替人看事办事消灾解难，一个堂口可以有多位仙家。”

“保家仙不在乎弟子是否有资质，只按契约守护家庭；出马的弟子就一定是异人，不然不开窍，就无法订立关系。”

“至于那姑娘吗······不太好界定。”徐四掰起手指头，一点点捋。

“这么说吧，她本人并不以出马为生，平日手段也极少动用仙家出手；说是与出马一脉走得近，实则亲近的也就几位仙家。”

“明面上，她走得近的仙家大致有三位；”

“长白山胡四爷，真名不详，字辈不详，是长白山上辈分很高的老仙儿了，几乎不与人类来往，只在长白山独自修行，摸不清楚实力，在仙家里面都算得上传说，脾气很古怪，偶尔才差遣相熟仙家的弟马去办些事儿，很难请动。”

高廉对于这位讳莫如深，不管徐四怎么试探都是含糊了事，剩下的徐四也没敢深挖；修出马的弟子们，一言一行都被仙家们看在眼里，高廉不敢说，大概也是他顶上那几位跟那位胡四爷的关系有关。

能坐到东北大区负责人的位置，还是四家高家的人，高廉请的仙徐四也有所耳闻，辈分实力都绝不算低；而能让高廉如此讳莫如深，再三忌讳，那位胡四爷怕是更不简单。

“第二位更怪，是写在她监护人户口本上的，柳化蛟，她娘卢慧中供的保家仙。这个比较特殊，具体大概就是当年唐门抗击日本忍者的时候，双方结缘，卢慧中留在东北，这位仙家也就跟去了唐门东北分校；那位和他娘和普通的保家仙还不一样，高叔说里面牵扯的比较多，不好多提，大概就是一些旧事，事关仙家私事，不要深究；只知道对她的庇佑大概是因为她娘的关系。”

“卢慧中去世之后，柳化蛟就很少出面，但就公司所知，唐门东北分校的陈校长还在供奉那位，说明柳化蛟暂时还驻守在唐门东北分校，大概是念着卢慧中的情分。”

“还有一位，应该才算得上她本人供的仙家，一位黄仙，也就是黄鼠狼，自称黄十三，真名同样不详，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殊的······据高叔说，黄十三爷不是东北本地的动物得炁。”

“不是东北本地的？”张楚岚懵了，“这还分地域的吗？”

“动物得炁不分南北，只是东北最盛；其他的也不清楚，都是仙家内部的势力划分了，他们这些弟子也不好插嘴；只是那位黄仙是关内动物得炁修成的仙家，后来才因为跟胡四爷的交情搬去了东北。”

徐四也是听得一头雾水，按照高廉的解释，别人供仙家，是设堂口摆供品写堂单，仙家说什么是什么；到你这里，好么，仙家上监护人名单都出来了，还进了户口本，还是公司办的证！

徐四反复确认了两遍，高廉极其肯定的说，就是户口本上油墨印刷白纸黑字的那种，还是仙家托了仙家要求务必办下来的那种，给徐四都听傻了。

“所以你要真说她归哪边···那大概她哪边都不算，说是散人还差不多。”

“她娘卢慧中已经去世多年，东北唐门分校没有能留住她的牵挂，和唐门总校据说也早就闹翻了，关系很僵；要说是出马一脉，她又不入堂口，供的仙家一个比一个古怪难缠，档案就一直僵持在那里了，东北的人提起她大多也是卢姑娘的叫着，没多少人真把她当出马弟子。”

即使是高廉，也只能慎重地道一声“那位柳家的姑娘”或者“卢姑娘”这样含糊的叫着。

两边都待你亲热，但两边又都不沾，可不就是散人一个么？

“至于她和风正豪的过去，倒是不算难查，算是早年东北仙家圈子里很有名的一桩八卦了；就像圈子里说的，他们年轻时谈过，后来知道对方是拘灵遣将就分了。高叔说我们就在龙虎山，你去问你田师爷，大概还能得到更详细的答案。”

张楚岚追问，“她和田师爷关系很好？”

“好着呢；跟龙虎山自己的弟子也没差了。”徐四点了根烟，“高叔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见过她——她十八岁入关读大学，就读期间寄住龙虎山，档案从东北发到华北，人还没进关，西南、东北两个大区的负责人都亲自来跟老爹打招呼，要老爹多关照几分。”

“当时华北大区起步也没几年，她还给我爹搭了把手，那人缘，好的不得了，帮忙牵线搭桥解决了不少跨大区的矛盾；据说十佬里面好几个跟她有亲戚关系，都能攀扯一句长辈；我说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徐四呼出一口气，“据说当年唐门拆机关，公司废了不少功夫去说服，里面就没少请她说和。”

徐三肘击他，“说重点。”

“哎呦——得得得，说重点，根据记录和高叔口述，这姐们十八岁入关，二十岁撂倒包括天师八弟子梁富国、九弟子荣山在内的所有同辈，二十一岁硬撼吕慈陆瑾那样的圈内来前辈；此后不闻败绩。”

“就高叔所知，近十年内两豪杰丁嶋安、那如虎都找她切磋过不少次，胜负不清楚，但根据拜访的频繁程度，她应该没输。”

张楚岚彼时还不太清楚，所谓“两豪杰”的含金量。

田晋中没有否认徐四给张楚岚的消息，还笑眯眯回头看了一眼荣山，“是这样没错，荣山那时候逗灵玉玩，把人弄哭了，被那丫头一顿削；富国也是，虽然不算落下风，但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荣山无奈的苦笑，“师叔您又挖苦我，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嘛，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田晋中乐呵呵，颇有些怀念；哎呀，那时候真好啊，孩子们都还年轻，整个龙虎山都是嬉笑怒骂的童年。

“楚岚，你是想问什么呢？”

张楚岚踌躇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咱姐眼神不太对······总觉得她跟风会长是不是后来还有什么事儿。”

“她和风正豪的事啊……”一直没说话的张之维垂眼，摸起了手边的茶杯。

田晋中抿了一口茶，“楚岚，那你算问对人了。”

除了众所周知的前男友之外，还有一件事，是只有你亲近的人才清楚的。

“在那年她毕业分手回东北之后，那孩子曾经长达三年，寸步不入关；说是不入关，其实我们俩都清楚，她是在等人。”

“等人？”张楚岚一愣，脑中浮起一个念头，不会吧······

“她在等风正豪去东北找她，澄清误会，再续前缘。”田晋中叹息。

真是个傻孩子，傻透了，一颗赤诚真心，爱的甘愿赌上自己的一切。

明明聪明的很，一得知消息就当断则断斩断所有；可偏偏又在这件事上看不开，执迷不悟求一个态度。

那是三年，不是三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赌他会为你而来。

情之一字，如何不磨人。

该怎么形容这段孽缘呢？

也不能说是孽缘吧······只能叹，是情皆孽，无人不冤。

被仙家们宠着长大顺风顺水无拘无束的小太阳，还没出社会就遇到满心筹算的狐狸男。

即使一开始的关注和好感真的有门长的原因，但爱上一个人就是爱上了，没有替身之说。

恼怒是真的，舍弃是真的，但心痛也是真的，想要争取一线生机——更是真的。

张之维慢慢摩挲茶杯，整理思绪，“也不难理解。”

“东北、四川巴蜀两地，民风彪悍，女性当家者不胜枚举；于是尤为溺爱家中女娃。她父亲算是入赘，母亲又远离故土，独此一女，种种因素之下，更是把这唯一的女儿当做掌上明珠，悉心养育，万般珍爱。”

“何止是溺爱啊，”田晋中感慨，“三天两头上房揭瓦，龙虎山前前后后就没有她没钻过的林子，听十三爷说，小时候更是淘，一没看住就往老林子里钻，上树下河，骑虎抱鹤，把猞猁当流浪猫往家里捡，虎的啊。”

“正因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她格外重情，爱恨都坦然。”张之维轻声，“小时候就虎，长大了更虎，明知道对方是拘灵遣将，还愿意给他机会。”

“那年她毕业，原本准备带风正豪来见你师爷和我；富国——哦，就是灵玉的八师兄梁富国，你的八师叔——他夜袭风家，探出了风正豪拘灵遣将的手段；”田晋中娓娓道来，“所以我们也就如实告知于她，她当天就下山去了，二人分手，连毕业证书都没拿就回了东北。”

“但圈子里不知道的是，那丫头固执，看着决绝，心里其实放不下，”张之维接话，“别看她走的多潇洒，背后怕是不知道抹了多少次眼泪，到底是初恋。”

初恋啊，多酸涩的名词，叫人半生念念不忘。

田晋中意味深长，“一生都意气风发的小太阳啊，也曾留恋那个青涩的、还有真心的青年。”

“她不能接受风正豪的欺瞒，但更不否认他们曾有的两相情好；于是，她在东北，一个人等了对方三年。”

“最后等到的······”张楚岚喃喃。

“是故人娶妻生子、家庭美满的消息。”荣山叹息，倒也说不上错，只是遗憾而已。”

风正豪不入关自然有他的顾虑，贪生怕死，本就是人性之本，没什么好指摘。

八奇技传人本就为天下异人觊觎，跟着风天养隐姓埋名四处流亡的风正豪，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渺茫可能赌上性命和前途？

关外的，可是整个东北出马一脉的敌意啊；这一步踏出，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他不出关，绝对不能说是错。

然而·····偏偏，·你赌的却是他愿意为你踏出那一步。

你不要什么周全大局，只要看见那颗坦坦荡荡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