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月，他每次问你“什么时候回”，你总是说着灵玉如何如何，然后说你放不下心，再晚一点。

和落在额头上的那个吻的温暖一样清楚的，是那一次被抛下的瞬间，心慌意乱，无能为力。

他清楚的意识到，在你心里，张灵玉比他重要得多。

如果他也生病了，你也会为他这么焦急、这么不顾一切吗？如果他装病，你会从龙虎山赶回北京吗？

不会的，王并很清楚，你不会的。

在你那里，张灵玉和其他人绝不一样。

其他人是看在长辈情面上顺手照拂的晚辈，你会欣赏、会好声好气、会谆谆善诱；但唯有张灵玉是你的“自己人”。

张灵玉不需要听话，不需要优秀，不需要健康，什么都不需要；你的目光会自然而然落到他身上，即使他是个平庸丑陋的孩子，你还是会无条件地偏爱张灵玉。

你爱着张灵玉，如同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种倾向是没有理由的，仿佛天经地义，既定公理。

你本就是他从小到大最近在咫尺又最遥不可及的梦，你是教他的老师、他最大的宝藏，他愿意永远在你面前做乖顺听话的小狗，换你永远亲近他。

如果你丢下他，小狗还能去哪里寻找他最挚爱的老师？

张灵玉······

不就是会生病争宠吗！

凭什么！

明明！

明明他王并才是你的学生，你给过他管教的巴掌，恨铁不成钢的打过也安慰过，你给他上过药、给他讲过睡前故事，也揉过他的头。

你教他知识，教他行炁；你说过你最喜欢他的，你的眼睛里也曾经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

张灵玉。

总有一天，他会证明，他比张灵玉更值得你爱，他才是你最听话的小狗。

你注意到王并好久没说话，疑惑地“嗯？”了一声，转头去看他。

小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因为你好久没理他而感到委屈，却又不敢打扰你看比赛的专注。

你只当他太久没见你了，心中也有歉意。

这十二年自困樊笼，若说真有对不起的，便是这些孩子。

你错过了他们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刻，他们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抽条、成熟，笑过、哭过；再也不是从前追着你跑的小萝卜头。

灵玉从小小一团变成了长辈口中交口称赞的“灵玉真人”，玲珑从懵懂的女孩抽条成了能为自己作出决定的坚韧少女；连王并······也从总是焦急迫切争取你的目光的少年，变成了能安静地给你撑伞的青年。

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可你仍然感到歉疚，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永远不会再来一次。

就像唐炳文等不到你长大，娘撑不到你与人两心相知。

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陆陆续续先你一步远走，再也不会睁眼喊你一声“我的乖乖”；就连杨烈······

你垂下眼，就连那样上心你的师兄，最后也抛下你毅然奔向死亡的怀抱。

十二年，只有你固执地停留在原地，望着亡者发呆，却又因此错过了生者灿烂的年华。

“王小并？王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你好笑着靠过去戳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试图用轻松的语调走出沉郁的怀念。

“知道啦，我们小并少爷最棒啦；唔，这样吧，作为奖励，等罗天大醮结束，我带着你单独出门玩儿怎么样，好不好？”

王并那并不存在的小狗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你好像幻视了一条大尾巴在他身后猛摇，几乎能听见尾巴摇晃时呼呼的风声。

“姐，你对我最好了！”他的欢喜太过明显，像是能从身上满溢出来幸福的泡泡。

“哈哈哈，怎么都这么大了，还这么黏人，跟小狗似的。”你推开他几乎凑到你肩膀上的脸，放松地笑起来，心异常柔软；至少现在还来得及，来得及弥补他们一些你做得到的。

你已经错过了十二年，但接下来还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十二年。

“今年生日礼物想好要什么了吗？”

“要什么都可以吗？”他紧紧挨着你的肩膀，像是害怕他一离得远了你又会再度离开。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虚虚扶着你腰后的空气，相距咫尺，却又不敢再靠近半分。

“什么都可以。”你好声好气，纵容也温柔。

“跟吕爷——”他张口就来，像是早就想好了想要什么。

“打住，王小并；”你从下颚掐着他的脸，把他的嘴巴挤得嘟起来，“我跟没跟你说过，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瞎管？”

“唔忘记惹。（我忘记了）”他被你掐着脸，口齿不清，可怜兮兮地望着你，试图博取一点同情分。

“现在记起来了。”你松开他。

“我现在也是大人了啊。”王并不满地小声嘀咕，“你跟吕爷置气，都不来看我了。我都二十多岁了，你还是总把我当小孩儿。”

“以后会常去看你的，但是我跟他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听话。”这些年的冷淡，的确是你有错在先，即使吕慈有错，殃及池鱼对王并并不公平。

他不是吕慈的同党，不该受你的疏远。

“好哦。”他乖巧道，不再在吕慈的话题上纠缠，“但是太爷最近又新收到了不少好茶，我带过来了，等会儿你去一趟尝尝，要是好我给你带走，你就当没看见吕爷就成了。”

你非常可耻地动了一下心。

“什么茶？”

“太平猴魁和一些上个世纪的普洱·····好像还有太爷托人搞到手的一点七几年的武夷山大红袍；太爷还特意放在最里面，被我给翻出来了。”

王并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心中暗自得意，他很清楚你的软肋在哪里——最爱搜罗各种好茶，十佬哪个的收藏没被你霍霍过一遍？

嘶——

那是武夷大红袍诶。

真动心了。

王蔼的茶一般来说就没差过，王家是文人出身，在这方面眼光没差过。

王并一般来讲比他太爷眼光还高，能拿来讨好你的，也不能是什么差东西。

“行，等会儿我去一趟。”你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胜者——张灵玉。”

天师府裁判的声音响起。

恰好，这一场也分出胜负了。

你移开目光，向场地中央的张灵玉笑了笑。

他正在平复炁息，额角深处些许薄汗，但目光穿过阳光和徐徐的风，精确无误地落在你身上。

“下一场，风星潼，邓有福，准备入场！”

你的眼眸变得深邃，间或闪过金色的流光。

答案，很快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