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夜话
龙虎山的夜晚难得如此热闹,玲珑说今晚他们打算聚一聚,问你来不来,你虽然不打算去,但还是把邓家俩小孩赶去了年轻异人们的篝火晚会。
“趁着还年轻,该玩就好好玩,别整天有事没事儿跟着我。”你振振有词。
“你俩加起来都不够我打的——请柳大爷也没用,就你那性命修为,十三爷不出手我都能收拾了你。”
“去,玩你们的,多带些吃的喝的小龙虾烧烤啥的,少喝点儿酒,晚上回来之前给我发个信息;哦,对,吃喝完了记得自个儿收拾好垃圾,别让人家龙虎山的道长以为咱多埋汰。再让我知道乱丢垃圾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就给我滚回去东北跪着。”
邓有才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低头,因为乱丢垃圾被制裁的不巧正是他本人——过桥的时候耍帅,把泡面桶乱丢,被得知的你赏了一顿臭骂。
“姐,你真不去吗?”邓有福追问,”心情不好?”
“我去什么,"你换了双更软的拖鞋,绑好的鬓发滑落下一抹刘海,“我也不年轻了,真去了你们反倒不自在;去吧,难得入关一趟,也看看其他流派和咱家手段的差别,别一天天的傻乐,真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同辈翘楚了,就你们,还远得很。”
出马一道,固然可以找仙家借力,但若自己的修为跟不上,根基虚浮,无法如臂指使,借来再多的力量,发挥时也会大打折扣。
不然区区一个胡杰,哪里需要请柳大爷上身,不过是这小家伙的功力不到家罢了;有福不缺天分,柳大爷也不弱,但于经验上么,两兄弟总还是太年轻了些,若不留心改正,日后难免要吃些暗亏。
“须知炼炁一途,越是走得远,越要虚心求教。仙家借你们的力量虽好,发挥不出来也没用。”
你披上披肩,柔软的织物暂且遮蔽了晚风的微凉;站在门口的你抬手间指尖勾勒几许炁,炁色发白,有似轻烟。
待唤出“傀儡身”后,十三爷立时依附其上,又化作小巧的黄鼠狼窜进你怀里,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开始舔爪子,惬意得很。
“最后一件事,我跟你们说过的,遇见拘灵遣将,或者姓风的人——”
“不许召请仙家,不要发生冲突,尽可能绕着走;如果避无可避,就立刻给你打电话,或者向龙虎山的道长求助,这里是天师府的地盘,他们会管。”
邓家两兄弟下意识接话背了一遍,入关这一路上,你就差把这段话贴他们脑门上了。
“行了,就这样,去吧。”你回眸看他们,半张侧脸陷在门外星星点点的夜色中,是邓有福少见的眉心紧蹙。
“姐······?”他试探着叫你一声。
你“嗯”一声,又道,“不管你们从柳大爷那边听到什么关于我和拘灵遣将的事情,给我老老实实的,就当从没听过;那些事儿跟你们没关系,知道吗?”
“可是······”邓有才欲言又止,他比哥哥有福冲动得多,从来藏不住什么心事;他想说些什么,然而出门前奶奶有令在先,万事听你安排,绝对不可莽撞。
你没有说话。
当年那些黑历史,若真在孩子们面前提起来,也是一摊烂账。如今各自上了年纪,又何必再去提那些陈年往事呢?
明了你心思的黄十三爷从你怀里直起身,金褐色的眼睛慢悠悠停在了邓有才身上。
小小的黄鼠狼咧起嘴,声音尖细又古怪,“有才小子,难不成,你还想做我这丫头的主?”十三爷似笑非笑,像是在开玩笑:“还是皮痒了,想挨抽了?”
“小的不敢。”邓有才一个激灵,心知这是警告,当即赔笑躬身朝十三爷拜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按住他的后脖颈,示意他差不多得了,别装深沉恐吓孩子;十三爷这才满意地趴回你手边,用大尾巴勾住你的手腕。
“走吧。”
邓有福松了口气,刚刚他实打实为弟弟捏了把汗。
虽说黄十三爷平日里玩笑开的多,也好说话,但再平易近人,到底也是修行了好些年头的黄仙,若真论起脾气,只怕比柳大爷好不得多少。
他听奶奶提过,越是挑剔的仙家,一旦选定了谁,就越是护短到不讲道理,不巧,十三爷正是其中之一;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挑中过谁,离群索居多年,脾性越发古怪。
更别说姑奶奶——也就是你,当年听说还是十三爷从老林子里亲自叼着送到山下的,就差手把手带着长大了;这等情分,寻常人谁比得,因而十三爷只会更在乎你。
待打发了两个小的,你踏着月色漫步在山路上,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振个不停,你“啧”了一声,干脆手表连着手机一起丢给怀里的十三爷。
“我看看是谁一直在弹窗个不停······哦呦,王家那臭屁小孩啊?怕是从他爷爷那里知道你上了山,一直在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出去散个步指点指点啥的。一二三···嚯,昨天到现在已经十八条消息了;回他什么?”
“让他安静一点,大晚上的谁还没有点儿夜生活了,有什么话明天十六强的赛场上再说。”你“啧”了一声,十三爷倒是看起热闹了。
“要我说,那小孩对你倒是挺诚心的。”十三爷挤眉弄眼。
“我要是没记错,从他认识你开始,这小子看见你就跟狗看到骨头似的。早些年你但凡往南走,他就跟个小狗似得围着你打转。这些年虽说你宅在东北不爱出门,他也懂事的不来打扰,但人三五不时寄些东西给你,这殷勤程度,张灵玉都比不了吧?你也不表示表示?”
“抛开这个,你捏住他不就捏住了王蔼的命脉,拿王蔼对付他兄弟,怎么想都是无本儿的好买卖啊。”
“十三爷,”你无奈,他又在明知故问了,“就是因为王并对我还算诚心,还肯听我两句劝受我管教叫声姐,我才更不能把他搅合进上一辈的恩怨。”
王老爷子做人是不咋地,你也确实不喜欢那老爷子,但王并于你而言却不是个坏孩子。
那时候你还在圈内活动,跟四家来往也算频繁,闲的没事会逗逗小孩;除了灵玉那孩子之外,你带过的晚辈里,王并是最省心的那个,你指哪儿他打哪儿。
虽说炼炁的功夫是差了一些,但听话这件事的的确确是做不得假的;如若不是这样,你不会答应王老爷子给王并做家教辅导的请求。
年轻时候的你是个直性子,若是真不喜欢那孩子,说一千道一万你也不会答应给王蔼带孩子
然而,他也是最叫你费神的那个,管教了不知道多少次,有些坏习惯总是难改。
记得你第一次知道他仗势欺人搞欺凌那套那会儿,连夜飞去北京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押着人上门赔礼道歉,事后连带着王蔼也挨了你一顿收拾,就差没跟老爷子吵起来。
王老爷子着实太纵容这孩子······可你也能理解他,孩子幼失怙恃,还是独苗,难免心软几分又心软几分,溺爱几分再溺爱几分。
十三爷和爹他们对你不也是如此?待你千好万好,盼你顺心如意;希望你成材,又怕你经受风雨;为人师长、为人父母,大抵如此。
只是王家那样的作风······
唉,罢了,反正如今也跟你没关系了。
那时节你和吕慈关系尚未恶化,你又几乎担任了他的管教者的角色;所以王并犯错,往往是吕慈按着王蔼到另外一边喝茶,你关在房间里抽王并一顿惨的。
你教他行炁,教他学习,教他可以做纨绔;王家忝列四家,王并想做什么都可以,但绝不可仗势欺人、伤人性命、毁人前途。
他听进去多少你不知道,但你总是想要教他的——至少你得做。
那孩子心理上有些问题,你约摸知道一些,不然人也不会挨了你的巴掌还跟你甩尾巴一样卖乖讨好,在你歇口气的功夫自己又把脸凑过来放在你手掌上卖可怜。
那次你打完他,他噙着泪珠把脸贴近你的掌心,明明自己脸还红着,却担心起了你疼不疼;像极了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小狗,叫你如何狠得下心。
十三爷还曾经取笑,说你跟养了条小狗似的,在外头嚣张跋扈,在家里耷拉脑袋随你打骂。
你当然知晓他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坏孩子;可对你,他真的没做错什么;即使那份感情多少有些扭曲、病态、甚至带着些不健康,但王并已经将真心捧到了你面前。
这时候又想起那小子,你不无头疼地揉揉脑袋,着实拿他没办法,叹一口气,还是道,“跟他说,明天比完赛了我有时间。”
十三爷耸耸肩,继续划手机,“剩下的倒是没什么了,晚饭的时候胡老四发消息问你准备啥时候回去,也不知道他在老林子里哪里来的信号。有几个流派问了你声好,看什么时候方便上门切磋指点指点,再就是······哦,你那相亲对象约你有时间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