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恭噤若寒蝉,吕慈脸色铁青,座椅扶手被他死死按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
可偏生,吕慈还真就对你动不了手。
打起来麻烦且不说,他吕七要是真对你动了气,你娘、他卢姨怕是要夜半入梦找他麻烦。
卢姨只有这一个女儿,唐门长也最私心偏纵这个孩子,任性一点儿就任性一点儿了,这么多年,你吕七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还差这一句吗?他对自己说,这孩子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从不叫人失望,就算跟你顶,那也是说明孩子有胆色,你跟她发什么邪火?
吕慈问自己,火气慢慢下去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所有恼火吞下去,紧绷的嘴角一点点松下来,重新抬头看着你,从愤怒到无奈,甚至有些许愧意和怀念。
杨烈在十二年前和张怀义同归于尽,再往前,唐门长和卢姨先后辞世,你心里的疤未必比他少。
到底是他今天失言在先,明知道这些年没人敢在你面前谈论这些,明知道那件事是你心里的坎,刚刚却还是被张楚岚这小子的事情冲昏了头,居然当着你的面提了杨烈的死。
他脑袋糊涂了,这不等于当着外人的面戳你心窝子吗?
唉。
你这丫头跟杨烈一个脾气,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不管别人什么心思;可偏生又十足的像极了唐炳文门长能养大的孩子。
唐门长说得对,你不像他吕慈,比他更倔强。
也最好别像他这条疯狗,你合该过得比他更好。
一转眼,也这么多年了。
“天师府的事情,本也轮不到我越俎代庖;”吕慈垂眼,声音低下来,“张楚岚,想要知道具体的,去找老天师吧。”
他泄了力气,肩膀塌下来,没好气的抱怨,“天天跟我没大没小的,也不知道像了谁。”
是懊恼,也是无奈,更多的,还有一种已经习惯了的纵容。再多的不忿,只要到了你身上,他总还是能包容的。
你沉默着不发一语,只是拽着张楚岚往徐三徐四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你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绷紧了声音,谁也无法从你脸上窥探出什么。
“慈爷,日头大,早些回去歇着吧。”
有纷乱回忆掠过脑海,你质问自己,那是动摇吗?可他犯下的罪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你顿了一会儿,抿唇许久,终究没有再开口。
人世的感情大概就是这么复杂,谁都无可奈何。
吕慈摆摆手,说不清心头是骄傲还是酸涩,你长成了他期许的样子,但这一次,你站在他对面。
记忆无来由的泛起波纹,他依稀想起唐炳文第一次领着你见他的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年迈的唐门长抱着正在吃糖的你,像抱着此生最珍贵的宝藏,语气依旧是当年模样,不紧不慢,三分带笑。
“少爷,打个招呼吧,这是慧中的女儿。”
那是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团,窝在门长怀里,还不会走路,只露出一双天真明亮的眼睛,怯生生的好奇里带着些许依恋。
“你叫什么?”
“小棉花。”她含含糊糊,“你吃糖吗?”
门长温声替你解释,“大名还没定,小棉花是小名,你叫乖乖她自己也知道你在喊她。”
“小棉花?乖乖?”吕慈那时候只觉得好玩,这样小小的一团,可不跟棉花团子似的,他蹲下来试探着叫了一声,想逗弄逗弄。
“嗯?”她看过来。
“真的很像棉花团诶。”年轻的吕慈戳了一下你的脸,果然像个棉花团一样鼓起来了。
你愣了一下,然后眉毛开始打结,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像生气的小猫。
“小棉花?生气了?”
小丫头张牙舞爪就要挠过来,被眼疾手快的唐炳文抱回怀里,连声哄了两句“乖乖”,又轻轻拍了两下背,立时就乖乖巧巧。
“真好玩的小棉花。”
吕慈依稀记得,他当时笑得很大声,畅快又慨然,难怪以前仁哥喜欢搓他脸,原来手感这么好。
那是他最后一点少年时光的回光返照。
······
待外人都散尽了,屋子里安静下来,王蔼叹口气,又去看吕慈是怎么个意思。
“那丫头······怎么会护着张楚岚?”王蔼是真不明白,不应该啊,“老天师在她那里的面子,竟然能盖过杨烈的血仇?还是有别的门道?”
吕慈哼笑,笑声短促干涩,眼神晦暗难明,“能有什么门道,张之维在她那里的面子大得很···今天这一遭,也无非是老天师叫她来的,跟我们玩心眼呢······”
他仰头看灯,心中五味杂陈,“这丫头,从来就没看得上你我过,在这儿跟我笑语盈盈大小声,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着呢。”
王蔼没再接话,吕慈却倏忽想起另一桩事。
十二年前···大概是那时候起吧?还是更早的十五年前?二十年前?
他记不清了,反正是唐门长去开始还是卢姨病逝那年?反正最晚不超过杨烈离世。
明明从前那么亲近,会没大没小扯着他张牙舞爪喊吕慈,喊吕七;也会小心翼翼问他脸上的伤疼不疼;再怎么着也是一句带笑的慈叔,问吕家今年生意如何。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你跟他再没了好脸色呢?
就算脸上带着笑,看着亲近,实则眼里总是沾染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想说些心里话,也只得来你的敷衍。
每每见面,只剩下一句客客气气的“慈爷”。
吕慈没有答案,锐利与火气散尽后,唯余满地疲惫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