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争执

“慢着，吕恭，再让我细问问！”

张楚岚心知吕慈多疑，怕是要坏事儿，正寻思脱身的法子，却听得不远处身后檐下传来轻笑，语调从容，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闲散，又无端沁着些许微妙的冷意。

“哎呀，慈爷，王老爷子，我找了这娃娃半晌，原来人在你们这儿呢。”

他猛回头，看见声音的主人半靠着柱子，正歪头打量他们，眼尾微微下垂，似乎与这两位老爷子十分熟悉。

面容明艳姣好的女人姿态随意到近乎散漫，眉眼间带着些许倦容，看着年轻，不超过三十岁，可偏生她往那儿一杵，在场的人哪个都不敢忽视了她。

方才还一副老练模样的吕恭见了她，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下子挺直了腰板退到一边，喉结不自觉滚动，“姐······”

她懒懒散散，从柱子上直起身，全然没有理会吕恭，只是步履从容地与张楚岚擦肩而过，走到吕慈边上站定。

张楚岚注意到，你落地几乎没有声响——毫无疑问，不是等闲之辈。

吕、王两位老爷子见来人是她，脸色几变，诧异与了然交织，最后俱是缓和了神色，脸上带笑。

张楚岚看得分明，王蔼的脸上挤出些慈祥的善意，注意力也从张楚岚身上挪开，“卢丫头？也来了龙虎山？东北那边还好吧？”

“好得很，您老就爱瞎操心。”你敷衍的毫不掩饰，连客套话都不想装，又瞥一眼吕恭，这才专心应付两位老爷子。

原本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吕慈舒展了眉毛，像是见了熟络亲昵的晚辈，七分带笑，三分惊讶，言语间尽是纵容，任由你随意的按在他肩上，拉家常间犹带惊奇和几分促狭。

“哟，稀客啊，我叫你，你说累得慌懒得入关；唐妙兴请你，你说嫌烦不想见他；怎么，如今老天师邀你，你就肯来了？还是说在东北躲清静躲够了？”

你笑了一下，没有接话，随后目光落到张楚岚身上。

“这就是楚岚吧，刚刚跟两位老爷子说什么呢？若是那档子陈芝麻烂谷子，慈爷您要不然还是和我说道说道吧。孩子这几天比赛也怪累的，要是真谈的投契，罗天大醮结束之后老天师做东，再请您老喝茶和孩子慢慢聊呗。”

你轻描淡写两句，就要打发了张楚岚，说话间手按着吕慈肩膀，动作自然亲昵，像是殷勤的要给他按肩捶背，可又敷衍的只搭在那里，也不愿意装样子按两下。

张楚岚细细揣摩你的神色，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你分明在笑，却不掩饰其中敷衍，更多的是几许倦意，像是不喜欢应付这些人情往来；眼底甚至有着无端的阴郁，身体并不放松，站姿随意，重心却往后，反而有些防备的意思；显然与吕慈不是一边儿的。

看似你与两位老爷子是相熟的、甚至是亲近的，但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你按在吕慈肩膀上的手粗看是亲昵撒娇，实则指节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按住他，你的动作里全然透着一股无声的制止，甚至是含蓄的警示。

奇怪····张楚岚脑子里头念头七弯八转，最后落在了一点——至少对他，你是来救场的友军，他明悟后立时就要接话离开，最好马上顺着你给的台阶溜之大吉。

吕慈怎么听不出你的意思。

这丫头，变着法儿拿话堵自己呢，摆明了这人她带走，有事儿找老天师说去。

难得入关见一面，居然还是为了这炁体源流家的小子，啧。

吕慈心里头有些烦，又觉得无奈。

若是换做旁的晚辈，敢这么插手长辈的事情，他这会儿早就翻脸了，可谁叫来的是你呢。

他笑意深了些，也不恼，右手搭上左肩膀上你按着他的手，按上来的掌心干燥粗糙，轻轻拍在你手背上，像在安抚。

”不急，不急，我还有两句要交代着呢。老爷子我总不能让这小子白来一趟，说出去不像话。”

他的声音温和，几乎是在诱哄，态度前所未有的好；可当目光移向张楚岚，那点儿子笑意又消散无踪，眼神更是锐利难当，“张楚岚，天师府找你来的目的未必就多干净，你知道当年你爷爷为什么从天师府消失，化名张锡林么？”

张楚岚瞳孔一缩。

“他的罪名是勾结全性妖人！”

“吕爷！”

你几乎是同时喝他，声音不算高，却硬生生让吕慈抿紧了嘴。

空气骤然凝固。

吕慈抬头瞥你，些许恼火，也有不解，最后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真是······”他咬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明知道他爷爷杀了——”

杨烈死在谁手上，难道还要他告诉你吗？

话没能说完，如他所料，杨烈的死是你心口一道疤，碰不得，提不得，谁敢多谈半句，你都要翻脸。

几乎是他话音未落，你猛然甩开他的手，像甩开厌恶的东西；神情更是愈发冷淡，眉眼间的倦怠和笑意消散无踪，唯余一点平静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淬冰覆雪只需刹那，方才还带着笑的脸庞，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看着吕慈的眼睛，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吕爷，张怀义早就死了，”你一字一句，“是您心里有贼。”

“你！”

饶是有心理准备，吕慈还是被这一句气得够呛，手都在抖，火气盈在胸口，偏生又骂不出来；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没有立场，最后全都堵在喉头难以发泄，闷得人生疼。

吕慈的指节发白，死死握着扶手，青筋暴起，又舍不得跟你说什么重话。

王蔼头疼地扶额，却也知道这当头他多不了嘴；你这丫头的脾气，他早就见识过了；他敢搭腔一句，你这嘴毒的丫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损他；而且他最大的软肋还捏在你手里呢。

可你犹嫌不够。

吕慈不说话，可你看着他，火气却一点点起来了。

不为杨烈，从来都不是为杨烈。

吕慈做过什么，他和你心里都一清二楚——可偏偏，你不能说，半个字都不行。

于是你垂眼，语调倨傲，慢条斯理，只觉得痛快。

“您明知道张怀义的孙子不是张怀义，杨烈的师妹也不是杨烈；他们早就黄土白骨，何必在这里揪着往事不放呢？”

杨烈·····徐叔提过，唐门前任门长，十二年前死于他爷爷张怀义手里，二人算得上同归于尽。

张楚岚似乎懂了什么，但看向你，他又不懂了。

你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心里有贼——这话说得难听极了，就是十佬也未必敢这么下吕慈的脸；按理说，话到这里，已经是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