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道还真是喜欢跟你卖关子,倚老卖老的老混蛋,在这儿等着你呢。
藏着掖着,跟当年一样有什么都不肯与你直说。
你这老道,真够沉得住气的,十二年前如此,多年前亦然。
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那些自我冲撞了十余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迟来的出口,化作一滴泪水打湿灵玉的道袍。
十二年自困樊笼心篱,今朝终得自在;
且让旧事旧人随风而去;风往归处,你往长白。
长白······长白。
那一片天地干净空茫,林海雪原,一望无际,无尘无垢,无我无他。
黄十三爷走过脚边时,你听见雪落松涛,有厚重的雪层砸在脚边,被十三爷的炁无声化开;涛落雪寂,徒余簌簌的穿堂风入林复出林。
风声中,四叔感慨,多么安宁自在,小棉花,你看,雪像极了时间,终究会埋葬一切。
恰似当年山风盈袖,你窝在杨烈怀里,扒着他的脖子睡得迷迷糊糊。
门长在前头和什么“之维”寒暄,许久才把你接过去,你打着哈欠仰起头,却发现自己坐在一个不认识的人怀里。
他高高大大的,穿着一身道袍,比妙兴师兄和蹇叔还壮实。
“这是龙虎山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来,叫天师。”门长含笑同你说。
“天师好。”你揉着眼睛,没一会儿又趴在张之维怀里睡过去了。
天师怀里有股很好闻的香味,也很暖和,你想起家里的被窝和四叔的大尾巴了,足够你整个人窝在里头,在暖洋洋里头长梦酣畅。
“之维,见谅了,我们刚从吕家回来,她消耗有些过度,实在犯困。”
门长的声音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灵玉轻声叫你,“到了。”
到了?什么到了?
“这丫头倒是睡得香,”你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灵玉,你先带着行李上去吧,我跟这丫头走一段,醒醒神。”
啊。
张之维。
你睁开眼,坐起来;果不其然,他正在车门口含笑看着你。
龙虎山的夜风一如既往,带着草木的清冽;只是昔日故人,如今悉数凋零;山风依旧,奈何人不复当年。
这个老道倒是精神的很。
你冷哼一声,利落的下了车,侧身避开他依旧清明通透的眼睛。
灵玉他们提着行李朝你颔首,带着极云几个先行离开了
于是漫长的台阶上,只剩下你和他两个人。
你不想搭理他,软底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晚风中一下一下回荡,分外清脆。
“丫头,别那么快,”被甩开好几节台阶的张之维叫你,胡须眉毛被风吹着微微拂动。
你回头瞥他,心想,他总是那样游刃有余,永远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叫人看不清真心假意,好像什么都在他接受范围内。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你陪我慢慢走一段吧。”
你哼了一声不想理他,脚步虽然不自觉放慢了,但坚决不说话。
谁要理他。
天师府山门前的台阶总是很漫长,这石头台阶究竟有多少级,你说不清,只是粗略晓得,够你在杨烈怀里睡上一觉,够你从稚童长成少女,也在无声中贯穿了这么多年的时光。
张之维走在你身侧,步履不疾不徐,袖子随风轻摆。
他倒是很会自娱自乐,在那里自顾自说着山上的事:
“晋中的手脚恢复的很好,虽然不能再习金光,但也算是找到了些能打发时间的东西,这不,这两年沉迷练字,摞起来的宣纸都能堆满一整间屋子了;结果我就拿了他两幅字画出去,硬是追着我跑了半座山头。”
你默不作声听着,不得不说,田师叔是个好性子,才能容忍这老道这么多年;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给他气出高血压来。
张之维还在絮叨。
“就是总跟我念叨你,说你这么久都没来龙虎山,莫不是已经把他老头子抛之脑后了。我跟他说,唉,年轻人毕竟和我们有代沟嘛。老头子老了,到底是不如年轻人了。”
他说的煞有介事,差点给你气笑了,还唉声叹气,甚至抬手做出擦眼角的动作,余光却在偷偷观察你的反应。
装的倒是一派伤心。
老不修!戏精!
难怪那么沉得住气!
你气得要命,心里不住的数落,但不说出口,只是盯着脚下的石阶,接着往前走,不接他的话。
张之维倒也不急不恼,依旧背着手笑眯眯说着话,跟着你的步子。
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跟哄小孩儿似的。
“你啊,从小就长得好,几十年来明艳依旧啊,我倒是老了不少,到底叫人唏嘘···”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真的感慨,又像是自我劝慰。
“灵玉也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了。岁月真是不留情面······”
他话锋一转,又说起别的,语气轻快,“听说东北那边在给你寻摸相亲对象?”
你顿了一下,想要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张之维倒也不准备追究答案,只是接着说,“富国这些年也没个着落,不肯成家;”他接着道,“圈子里也有旁敲侧击的,他总是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在等人,等到之前,都是缘法未到。”
你慢慢攥紧手,心头发堵。
你最恨他这种样子,话里有话,有心作无心,偏生叫你辨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想说什么,每句话都没问题,每句话都有问题。
他明知道,你分不清。
你咬牙,却听得他依旧慢慢悠悠,不急不躁,“灵玉也是,尽让人操心。”
说到这里,他停下步子,你慢一拍,走出两步才回身看他,那张苍老的脸庞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晦涩难辨,深深浅浅的皱纹在须发皆白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张之维看着你,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别太锋利,别太执着?”
你为他当年一言,已经退让藏锋守拙一十二载,任由流言纷纷扰扰,不曾出面回应辩解半句。
这些年,他怎么会不知道,不心疼?
许久,他只是道,“多留几天吧,至少······等到罗天大醮结束。”
等到······最后一面。
他终于懂了师父当年不愿直说他的愚直的背后,是何等的体贴与无奈。
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说出口太伤人,只能等有心人自己去悟,悟到什么算什么,才算是命里自己的东西。
师父想要他悟的他悟不到,于是师父百般无奈,只能自己下场点破。
他呢?
希望你悟到?还是这辈子都不要悟透?
他不知道。
祖师在上,弟子凡心,万望莫怪。
松涛阵阵,漫山遍野的林海在此时显得幽深;他捋着胡须,宽大的身影在置身漫漫长阶的此刻变得格外单薄。
“走吧,夜里风凉,别感冒了。”
他不再说了,只是接着往前。
你看着他一阶一阶往上,有个问题在嘴边转来转去,难以出口,却又冒出心头。
世人皆有妄心。
那你呢,张之维?
一绝顶如你,天师如你,百年如你······当真不曾有过妄心?
哪怕是片刻呢?
张之维,我恨你愚直如此。
清凉的晚风中,你听见他悠长的叹息,有如山间雾霭朦胧,来不及握住,轻飘飘的,便散尽于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