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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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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年的冬,是京城近十年最冷的一个冬天。从十一月初开始,鹅毛大雪就断断续续落了快一个月,通往通州的漕河冻得能跑马车,连紫禁城里的金水河,都结了半尺厚的冰。

天寒地冻里,朝堂上的风却比窗外的雪更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陆淮手里那本漕运查账的清册,已经快烧到严党的命门了。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嘉靖帝密下一道手谕,把刚从淮安查完盐税的陆淮直接升为监察御史,特许他持御赐腰牌和密旨巡查南北漕运,彻查漕粮亏空。

这道密旨被暗线传到严府的时候,严世蕃正抱着暖炉在赏雪景,当场就把手里的成化斗彩杯摔了个粉碎。

他太清楚这本账里藏着什么:从嘉靖二十五年开始,严党安插在漕运沿线的官员,每年都要把三成运往京师的漕粮偷偷变卖,换成真金白银送进严府的私库,前后亏空的粮食加起来,足有七十万石。这些年靠着改账、做假册,他们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原本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皇帝居然把这把查账的刀,交到了陆淮手里。

一开始严世蕃还没太把这个从西北边军爬上来的御史放在眼里。

他先是派人连夜给陆淮送了一张三万两的银票,话里话外暗示,只要陆淮对漕运的亏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后吏部的升迁名单里,永远有他的名字。可银票送出去的第二天,就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随银票一起送来的,还有陆淮的一句回话:“漕粮一粒一粒,都是边军的军饷、京城百姓的口粮,我不敢贪,也不能贪。”

软的不行,严世蕃立刻来硬的。

他派了三个江湖杀手连夜埋伏在陆淮去通州查账的必经之路上,没想到陆淮身边跟着两个从宁夏卫带出来的亲卫,没半个时辰就把杀手全活捉了,转头就把人送到了锦衣卫诏狱。没等严世蕃派人去捞人,那三个杀手就把受严府指使的事吐得一干二净。消息传回严府,严嵩当时就把严世蕃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要对陆淮下死手,他往后查账只会查得更狠!”

从那天起,整个严党都进入了不眠不休的状态。

严世蕃把所有心腹官员叫到严府的密室里,连着开了三天三夜的密会,桌上的蜡烛烧断了几十根,最后终于定下了一条毒计——不跟陆淮在漕运的账上纠缠,直接从他的根上刨脏水。他们翻遍了兵部堆积如山的旧档,终于翻到了嘉靖三十四年宁夏卫被鞑靼围困的旧案卷宗。那桩案子当年就是严党安插在西北的监军搞的鬼:监军贪了三万石边军军粮,导致守城的将士饿着肚子拼了三个月,最后城差点破了,监军为了脱罪,把所有罪责全推到了当时只是个小百户的陆淮头上,在战报里写他临阵脱逃,还一把火烧掉了所有能证明陆淮清白的原始记录。

这么多年过去,这桩旧案早就被埋在了故纸堆里,连当年经手的几个文书都死得差不多了。

严世蕃算准了陆淮手里根本拿不出翻案的证据,只要在早朝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把“临阵脱逃、害死三百边军”的帽子死死扣在他头上,先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再给他安一个“通敌欺君”的罪名,就算皇帝再想保他,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到时候陆淮一死,漕运的账就成了死无对证的糊涂账,谁也查不动了。

但是严嵩不同意,这招被压了三年,他觉得风险太大,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要陆淮找到那些老兵就能破局。

时过三年,严嵩看陆淮软硬不吃,也急了。

这台三年前搭好的戏终于被搬上“擂台”。

为了把这出戏唱得万无一失,严世蕃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布局。他先是授意兵部把那份篡改过的旧战报找出来,重新誊抄了一份,盖上兵部的大印,摆在朝堂上随时能拿出来当“铁证”;又挨个给六部的严党门生递话,约定好早朝时谁先出列弹劾、谁第二个附议、谁最后拿出“证据”,连台词都提前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甚至连弹劾之后,谁带头喊“请陛下下旨斩陆淮以安军心”,都排好了顺序。

早朝的前一天晚上,严府摆了庆功宴。严世蕃端着酒杯跟心腹们大笑,说等明日早朝一过,陆淮的人头就要落地,到时候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席间有个老幕僚心里发慌,偷偷提醒他:“当年宁夏卫还有几个幸存的老兵,万一陆淮提前找到了他们……”话没说完就被严世蕃打断,他满脸不屑地把杯中酒泼在地上:“几个泥腿子,散在西北的山沟沟里,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就算真的来了,没有官印文书,谁会信几个老兵的胡言乱语?”

而另一边的陆府,灯也亮了一整夜。沈砚坐在案边,帮着陆淮清点从西北送回来的一包包证词,烛火把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他知道这三个月陆淮有多难:白天要在漕运码头核对一笔笔亏空的账目,晚上要和从西北秘密赶来的线人见面,派人去各个村子里找当年的幸存老兵。有好几次,派去西北的人传信回来说,某个老兵已经病死了,某个老兵被山雪埋了村子,陆淮就坐在灯下发一整夜的呆,第二天天不亮又派新的人接着去找。

沈砚当时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劝他:“要不就别找了,我们手里的漕运证据已经够掺他们一本了。”陆淮却摇了摇头,指尖摸着那枚从宁夏卫带回来的旧玉佩,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可以被他们泼脏水,但那些战死在城头的弟兄,不能死后还要背着‘被长官抛弃’的污名。我必须给他们一个公道。”

早朝当天的凌晨,天还没亮,午门的宫门刚打开,十几个穿着旧棉甲的汉子就顶着风雪走了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几千里路的尘土,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正是陆淮派人找了三个月,从西北各个山沟里接来的幸存边军。而严党安排在宫门口的眼线,看见这几个穿着边军衣服的人,只当是京城里新来的巡城兵,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转头就骑着马回严府报信:一切如常,陆淮根本没准备后手。

严世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锦袍绣纹,听完眼线的回报,他脸上的冷笑更盛。他整理好腰间的玉带,大步往奉天殿走去,满心以为今日这出弹劾的戏,会按照自己写好的剧本,顺顺利利演到陆淮被拿下下狱的结局。

奉天殿外的铜炉里,沉水香的烟气慢慢往上飘,满朝文武各怀心事站在金砖地上,没人知道,今日这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从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磨刃,严世蕃以为自己布下了必死的杀局,却不知道陆淮手里握着的,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从千里之外的风沙里走回来的公道。

等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刚落,严世蕃就迫不及待地踏出了第一步——他要在今日,把陆淮彻底钉死在“临阵脱逃”的耻辱柱上。

嘉靖四十年冬,紫禁城的雪下了整宿,奉天殿外的铜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裹着碎雪往金砖缝里钻,连廊下立着的金甲卫士,肩甲上都凝了一层薄冰。

这一日的早朝比往日更沉,文武百官站得鸦雀无声,连咳嗽都要捂着嘴憋成气音——谁都知道,今日这殿里,要动刀了。

前几日严党就已经在各部放足了风声:监察御史陆淮手握漕运查案大权,一路从淮安查到通州,揪出来的亏空账目,每一笔都能牵出严家的门生故吏。前几日严世蕃的亲信、漕运参将被陆淮连夜拿入诏狱,没等天亮就吐了大半口供,严党上下人人自危,连夜在严府密议了半宿,定要在今日早朝先给陆淮安上一个通敌的死罪,把这把烧到家门口的火,直接掐灭在龙椅前。

站在文官队列前的刑部侍郎是严世蕃的门生,今早进殿时就故意绕到陆淮身边,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陆御史年少得志,也该想想早年的旧账,别只顾着往前冲,摔下来的时候,连垫脚的东西都没有。”陆淮当时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指尖碰了碰腰间那枚从宁夏卫带回来的旧玉佩,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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