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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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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的京城,风里还裹着细碎的寒意,可一入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整条正阳门外的长街都被灯火烘得暖了起来。沿街的彩棚从正阳门一直连到棋盘街,上万盏花灯悬在檐下,龙凤灯走马灯转得流光溢彩,连青石板路上都落满了灯影。

沈砚手里还沾着刚核对完的密卷墨香,被陆淮半拉半拽着出了府门。这大半个月来,两人天天熬到后半夜,对着从都察院搜出来的密信逐页核对,连窗外飘了场大雪都没察觉,要不是沈炼傍晚特意差人送了盏元宵过来,他们甚至忘了今日就是正月十五。

“你看你,这袍子袖口还沾着朱砂印。”陆淮笑着抬手,替他把袖口沾着的一点红痕轻轻掸掉,“再这么熬下去,不等严党动手,你自己先把身子熬垮了。今日灯市开得盛,我带你去逛逛,就当偷这半刻清闲。”

街上人潮涌涌,卖糖人的挑子飘着甜香,踩高跷的队伍敲着锣从街心走过,孩童举着花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沈砚自小在淮安漕运司长大,整日对着账册河工,从来没见过京城这般盛大赛会,眼睛忍不住往两边的灯棚上瞟,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他在淮安时,每年元宵最多在漕运司门口挂两盏纸灯,河工们凑在一起喝碗糙米酒,就算过完了节。哪里见过这样满街灯火连成片的景象,连路边卖的花灯,都有画着漕船过闸的花样,灯一转,小小的纸船就在灯壁上顺着“河道”走,精巧得让人挪不开眼。

陆淮看着他盯着那盏花灯看了半响,转身从旁边的摊子上挑了盏雪白的兔子灯,灯面上蒙着细纱,点上蜡烛之后,兔子的耳朵还会跟着光影轻轻晃。他把兔子灯递到沈砚手里,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周围的喧闹声好像忽然远了几分。

“我小时候在西北,驻地附近也有农户扎这种兔子灯。”陆淮声音放得低,混在满街的锣鼓声里,只有两人能听清,“那时候总想着,等以后回了京城,一定要逛一次完整的灯会。没想到拖了这么多年,倒是先跟你一起来了。”

沈砚握着兔子灯的木柄,烛火透过细纱映在他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

他低头看着灯面上浮起的暖光,忽然想起去年在淮安码头的芦苇荡里,陆淮护着他躲追兵时,胳膊上淌下来的血滴在水面上,也是这样暖而亮的颜色。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街尾走,路过猜灯谜的彩棚,沈砚随手揭了个写着“漕河通天下”的谜面,没等旁人反应,就报出了谜底“利涉大川”,守棚的老人笑着把一支缠了红绳的毛笔塞给他当彩头。陆淮跟在他身后,替他挡开身边挤过来的人流,手虚虚护在他腰侧,怕他被往来的人撞着。

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满城的烟花忽然在夜空中炸开,金红的光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映成了碎金。沈砚举着兔子灯站在桥边,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陆淮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眼底映着的漫天灯火,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从淮安到京城的步步惊心,那些藏在卷宗里的血痕、躲在暗处的冷箭,在这一刻都被满街的灯火揉成了软的。

“等以后漕河安稳了,”沈砚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我们回淮安,也在漕运司门口办这样一场灯会,让沿岸的河工、运军都来逛,不用再怕粮被贪、河决口,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个节。”

陆淮望着他被灯火映亮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开,手里的兔子灯暖光晃着,满街的人声笑语漫过来,他们暂时不用去想都察院里没核对完的密信,不用去想严党藏在暗处的刀,只在这一夜的元宵灯市里,偷得半刻只属于两人的安稳。

旁边卖元宵的担子正冒着白汽,竹屉掀开时,芝麻和桂花的甜香裹着热气扑过来。陆淮拉着沈砚在摊子边的小矮桌坐下,摊主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元宵,瓷碗边还描着细碎的梅花纹。元宵在滚水里养得白白胖胖,咬开一个,流心的芝麻甜而不腻,暖意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慢慢回暖。

沈砚吃得慢,嘴角沾了一点细碎的芝麻屑,陆淮看在眼里,没出声,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拭去。指尖擦过唇角的温度比元宵还烫,沈砚握着瓷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耳尖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悄悄泛了红。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耍狮灯的艺人正舞着红狮绕着彩球翻跃,锣鼓声敲得震天响,围观的百姓齐声叫好,彩纸扎的狮子眼跟着灯光明明灭灭,像要顺着人流跃到半空中去。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盏莲花灯跑过,灯里的烛火晃了晃,差点被风刮灭,沈砚顺手替她扶了一把灯柄,小姑娘仰着冻得红扑扑的脸,把手里攥着的半块麦芽糖塞到他手里,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沈砚看着掌心里裹着油纸的麦芽糖,愣了愣,转头递给陆淮。陆淮笑着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两人相视一笑,没说话,却都懂了这片刻烟火里藏着的软意。

往桥的另一侧走时,路边的墙上挂满了百姓们亲手写的祈福牌,木牌上用墨笔写着各式各样的心愿——“爹娘身体康健”“来年五谷丰登”“漕船平安到京”。沈砚停下脚步,从摊子上要了两块空白的木牌,又借了支笔,垂着眸在第一块上写下“漕河安澜,万民乐业”,落笔时字迹稳而有力,像他这些年守在河边上的心意。

他把笔递给陆淮,陆淮却没接,反而从他手里抽过笔,在另一块木牌的背面,悄悄添了两个极小的字——“岁岁”。他没让沈砚立刻看,只把两块牌子并排挂在最靠近河风的枝桠上,风一吹,木牌轻轻相撞,发出轻脆的声响,像把心愿悄悄说给了满城的灯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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