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冬,京城的初雪落得悄无声息,诏狱外的老槐树上还挂着没化尽的冰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渣。陆淮揣着半块温热的麦饼,站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侧门旁,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守门的番子早就得了吩咐,看见他腰间那块不起眼的旧腰牌,连盘问都没多做,直接侧身把人引了进去。穿过两道挂着铁锁的石门,最里面那间生着炭火的值房里,一个穿玄色飞鱼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擦刀,刀刃映着炭火的光,亮得晃眼。
“你倒是敢来。”沈炼转过身,脸上一道浅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是当年在西北战场上留下的印记。他把擦得发亮的佩刀往刀鞘里一插,指了指桌边的空凳,“严党的人最近把北镇抚司的门槛都踏破了,到处打听淮安漕运案的卷宗,你这时候往我这儿跑,就不怕被人撞见,连我一起扣上通同舞弊的帽子?”
陆淮把怀里的麦饼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拉过凳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当年在宁夏卫,我背着你在雪地里爬了三十里,才从鞑靼人的包围圈里捡回半条命。你沈炼要是个怕事的,当年就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边军缺粮的实情偷偷递去京城。”
沈炼的动作顿了顿,拿起那块麦饼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像极了当年在边关雪地里,两人分吃的那半块干粮。他没再绕圈子,弯腰从案桌底下拖出一个裹着油布的铜匣子,铜锁上生着薄薄的锈,一看就是被藏了许多年。
“这里面的东西,我攒了五年。”沈炼指尖蹭过匣盖上锦衣卫独有的飞鱼纹,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我从西北调回京城,进了锦衣卫的密档房,第一件事就是翻查这些年各地漕运的‘漂没账’——边军上报缺粮,漕运司就说粮船在河里翻了,可我查了对应的河工记录,那些所谓的‘失事粮船’,连当地水闸的通行记录都没有。”
他“咔哒”一声打开铜锁,裹着桐油气息的旧纸张露出来,一沓沓用暗纹纸写就的密录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翻得发毛,显然是主人反复核对过无数次。沈砚跟在陆淮身后走进来,目光刚落在最上面那页纸上,指尖就猛地一颤——那页纸上记着嘉靖三十二年,严党私调十七艘漕船,运粮两万一千石前往天津私庄的明细,连每艘船的船工姓名、靠岸的具体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沈炼看向跟在陆淮身后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我在淮安的线人传信回来,说你把三千七百本漕运账册翻了三遍,连十年前的残页都能拼回原样。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是死的,只有到了你手里,才能变成能钉死蛀虫的钉子。”
沈砚没有半句客套,直接拉过桌边的空纸,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朱砂笔,指尖划过密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
他这些年在漕运司当差,闭着眼都能画出淮安到京城每一段河道的走向,密录里一个不起眼的“洪泽湖口”字样,立刻让他皱起了眉:“这里不对,嘉靖三十二年秋,洪泽湖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三尺,吃水超过一丈的粮船根本不可能从湖口过。他们写的是从淮安走漕河北上,实际上是绕去了海边,走海路去的登州。”
陆淮立刻翻出从淮安带来的水账,指尖顺着当年清江浦的水闸开启记录往下滑,果然在那一页找到了空白——整整三天,那十七艘粮船根本没有经过任何一座水闸。两人对视一眼,之前卡在淮安的所有断点瞬间全部打通:难怪总漕王崇敢明目张胆地把三十万石漕粮送往严家私庄,原来他们早就用“河道失事”的幌子,把所有痕迹都从明面上抹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