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满京城的眼线、朝堂的刀光剑影,全都暂时隔在了院墙之外。
这是一座坐落在京城城南的两进小院,没有权贵府邸的雕梁画栋,院角种着两株老槐树,檐下挂着个积了薄灰的旧鸟笼,处处都透着西北军帐里带出来的爽利劲儿。沈砚抱着装着卷宗的木箱子站在院子里,青布鞋底踩过落满槐叶的青石板,忽然生出一种在淮安驿馆里都没有过的松弛感。
“前院西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陆淮把手里的铜钥匙递过去,指节上还留着昨夜在宫门外冻出的浅红印子,“离书房近,你半夜要核对账目,不用绕远路。院里的水井刚打上来的水凉,我让厨房给你烧了热水,先把路上沾的尘土洗了。”
沈砚接过钥匙,指尖不小心蹭过陆淮的掌心,两人都顿了半秒,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往日在淮安漕运司,两人要么在堆满账册的公房里熬通宵,要么在码头的寒风里查勘粮船,从来都是公务在前,连坐下来喝杯热茶的功夫都少。
如今突然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那些被公务压下去的细碎情绪,全都顺着院角的槐花香慢慢漫了上来。
西厢房收拾得干净利落,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已经提前摆好了一整套新的朱砂墨锭和狼毫笔,旁边还放着个暖炉,是京城冬日里必不可少的物件。沈砚把装着淮安账目的木箱子轻轻放在书案下,刚要转身去打水,就看见陆淮抱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走了进来,被面上还绣着个褪色的虎头纹样。
“这是我当年在西北军帐里盖的被子,厚实,京城的冬夜比淮安冷得多,你那床薄被扛不住。”陆淮把棉被往床榻上放,动作太急,胳膊上旧伤的位置不小心扯了一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出声。
沈砚的目光立刻落在他的袖口上,想起淮安码头芦苇荡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伸手就按住了他的胳膊:“我看看,是不是又扯到伤口了。”
指尖隔着薄薄的官袍布料碰到伤口的位置,陆淮的身体瞬间僵住。
烛火的光落在沈砚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专注得像当年核对三千七百本账册时那样认真。
鸦羽似的睫毛扫过眼下淡痣,鼻梁线条清挺,发丝如墨,衬得脖颈皮肤莹白如玉。
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淮安河边的泥土气,在满是京城煤烟味的空气里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