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往来的漕船上,粮袋的封条都贴得整整齐齐,船工们站在甲板上撑着篙,脸上的亮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转头看向沈砚,指尖点了点那排青竹的方向:“你看那些新种的竹子,刚栽下去的时候还软塌塌的,这才多久,根就扎稳了。规矩也是一样,只要扎进百姓的日子里,以后谁都拔不走。”
话音刚落,之前那个攥着烟袋的老运军走过来,手里攥着两个刚从家里拿出来的热烧饼,往他俩手里塞:“二位大人,趁热吃!我家老婆子刚烙的,夹了芝麻香得很!以后我们淮安的漕河,就像这新规矩一样,再也不会翻浪了!”
暮色顺着漕河水面漫上来的时候,公堂里的烛火已经次第亮了。
沈砚把刚收上来的本月运军领粮名册摊在案上,指尖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划,笔尖在纸页上点出轻响:“这个月一共一千二百七十三名运军领了粮,比上个月多出来八十七人——之前被克扣口粮逼得逃去码头打零工的人,大半都回来了。”
陆淮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堤坝修缮的工数账册,朱砂笔在“完工”两个字上圈了个红印:“北闸那段新补的堤岸,今天下午已经验收完了,河工们说用的全是新夯的三合土,再过十年都冲不垮。”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账册,烛火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青砖墙面上。刚要伸手去拿桌边的凉茶润润喉,就听见公堂的窗棂被轻轻敲了三下。
沈砚抬头的瞬间,窗外的人影立刻往后缩了缩,紧接着一个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篮子,从窗台上被递了进来。篮子边还压着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刚蒸的荠菜包子,就着新熬的小米粥,趁热吃,别熬太晚伤身子。”落款处画了个圆滚滚的小包子,旁边还歪歪扭扭签了十几个名字,全是白天来领粮的运军和船工的笔迹。
陆淮掀开篮子上的粗布,热气“轰”地一下涌出来,六个皮薄馅大的荠菜包子还冒着热气,瓦罐里的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旁边的小碟子里,还码着几瓣用糖腌好的蒜。
“下午周老伯还跟我说,他家老婆子包了半笼荠菜包子,要给我们送过来,我还以为他说笑呢。”沈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鲜美的荠菜香混着油渣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眼睛亮了亮,“比街上点心铺卖的还香。”
两人就着昏黄的烛火喝粥吃包子,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公堂的大门又被轻轻叩响了。陈老歪拎着个酒葫芦站在门槛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白天在河堤上干活的老河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点东西:有个用竹篾编的凉席,说是夜里在公堂打盹能铺在地上;有两捆晒干的艾草,点上能驱公堂后面的蚊子;最边上的老河工手里,还捧着个刚编好的蝈蝈笼,里面的蝈蝈叫得正响。
“我们几个老兄弟在码头边喝酒,看见公堂的灯还亮着,就顺道过来看看。”陈老歪把手里的酒葫芦往桌上一放,塞子一拔,陈酒的香气瞬间漫了满屋子,“这是我藏了十年的陈酿,今天高兴,拿出来给二位大人尝尝。”
陆淮没推辞,拿过桌上的粗瓷碗,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碗。几个老河工围着公案站着,碗沿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堂里荡开。之前带头在河堤上挑土的张老憨,一口酒下肚,脸涨得通红,拍着胸脯说:“以后汛期要是再涨水,我们这些老河工第一个往堤上冲,不用官府催,自己就扛着沙袋过来——这么好的日子,谁舍得让大水冲没了?”
沈砚笑着把刚整理好的明年修闸的草图摊在桌上,烛火把图上的新闸轮廓映得清清楚楚:“等明年开春,我们就带着大伙一起修新闸,新闸修好了,以后漕船过闸再也不用等三天,一天就能过二十艘,大伙跑船的日子,还能再上一层楼。”
几个老河工凑在图边看,粗糙的指尖点在新闸的位置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说哪里要多加个泄洪口,哪里要铺条能拉纤的石板路,公堂里的笑声混着酒香,飘到门外的青竹边上,惊飞了枝桠上停着的几只夜鸟。
等老人们拎着空酒葫芦走了,夜已经深了。沈砚把他们送来的艾草点上,淡白色的烟慢悠悠地散开,蚊子的嗡鸣瞬间就没了踪影。陆淮把那只蝈蝈笼挂在公堂的房梁上,蝈蝈“吱吱”叫了两声,和窗外的蛙鸣凑成了一团。
两人没回后衙的卧房,就着陈老歪送来的竹席,往公堂的角落一铺,打算凑合一宿。陆淮靠在墙上,指尖还沾着点酒气,望着头顶晃悠悠的烛火忽然开口:“以前在京城的刑部,我总觉得做官就是要把案子办得滴水不漏,现在才知道,最踏实的感觉,是半夜有人往你窗台上塞热包子。”
沈砚侧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亮闪闪的光。远处漕河上的船工号子隐隐飘过来,混着夜里的风,吹得公堂门口挂着的新规矩木牌,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等临清的事办完了,”陆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实打实的分量,“等把整条漕河的积弊都清干净了,我们就在淮安多留些日子,亲眼看着新闸修起来,亲眼看着第一批漕船平平稳稳从新闸里驶过去。”
沈砚笑着点了点头,往竹席边上挪了挪,给陆淮腾出更宽的位置。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都照得暖融融的。
淮安城的夜,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安稳得让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