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追了。”陆淮按住要带人追上去的把总,肩窝被箭风扫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是半点没察觉,先转头去看沈砚的状态,“你站都站不稳,先上岸再说。”
沈砚半边身子还在打颤,刚才全凭着堵缺口的那股劲撑着,现在水势一稳,深秋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天灵盖钻,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抖:“对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现在沿岸全是河工和兵丁,暗处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后手,先别分散人手。”
旁边一个须发全白的老河工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捆干柴,看见两人冻得嘴唇乌紫、衣袍上结着细碎冰碴的模样,急得直拍大腿:“二位大人这哪行!再站半个时辰,寒气就得钻进骨头里!我家就在河堤后面三步远的地方,烧着热炕呢,先去我家暖暖身子,喝口热的缓一缓!”
老汉姓王,在清江浦边上住了四十多年,修过闸、堵过决口,连沈砚刚来这里勘定水情的时候,都跟着他在河堤上跑了小半个月,算是熟得不能再熟。没等两人推辞,王老汉就招呼着两个年轻河工,一左一右扶着他们往自家走。
小院就挨着汰黄堤的根儿,土坯墙围着三间矮房,院里晒着半簸箕刚收的花生,屋门一推开,一股混着姜香和柴火气的暖意就裹了上来。王老汉把两人按在炕沿上,手脚麻利地从灶上揭下陶锅,滚沸的姜汤冒着白汽,里面还卧着两个从自家鸡窝里摸出来的鸡蛋。
“快喝!这姜是我自己在屋后种的,辣得够劲,再撒上点盐,驱寒最管用!”王老汉往两个粗瓷碗里舀满姜汤,递到他们手里,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豆秸,火苗“轰”地一下旺起来,把两人冻得发僵的脸烘出了点血色。
沈砚捧着热碗,指尖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一口热姜汤滚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连打了好几个寒颤。他抬眼扫过这间小屋,墙根堆着半袋没磨的糙米,炕上铺的席子磨出了好几个洞,里屋的布帘后面,隐隐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
“你家大娘身子又不好了?”沈砚记得上个月来的时候,王老汉的老伴就咳得厉害,当时还托他从镇上带了点治咳嗽的草药。
王老汉往灶里添柴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皱纹里都裹着愁:“是啊,这一入秋就没下过炕,咳得连饭都咽不下,镇上的大夫说要好好养,可家里哪有那个余钱。我家那点地就在闸口边上,去年漕河涨水漫过一次,半亩麦子全泡烂了,今年收成刚够填肚子,哪敢想什么补药。”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两人听,声音压得很低:“像我们这样的河工,一年到头守着河堤,风里来雨里去,忙到年尾能落个十两银子就不错,遇上决口抢险连命都得搭进去。这清江浦看着热闹,码头上的漕船来来往往,可我们这些靠河吃饭的人家,大半都紧巴巴的。前几年闸口堵得严,水走得顺,沿岸的地还能多收两石粮,这两年总有人偷偷往闸基里塞石头改水道,就为了给自己家的私田引点水,时间长了闸底都被淘空了,一到秋汛就提心吊胆。”
陆淮手里的姜汤还冒着热气,他肩窝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好了,听着这些话,指尖攥得碗沿发白。他管着南直隶的漕运账册,纸上写着“岁入百万石,沿岸民生安定”,可直到今天坐在这土坯房里,才看见账册底下压着的真实日子。
“这次北闸被人挖开,”沈砚的声音裹着姜的辣味,“你心里是不是大概有数是谁干的?”
王老汉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还能有谁?就是城里那几家靠漕运发家的粮商,他们的私仓就在北闸南边,往年秋汛水小,他们就偷偷挖开点闸口往自己的私渠放水浇地,这次不知道怎么就下了狠手,直接凿穿了两丈宽的口子——他们算准了冲垮官仓,朝廷就得从他们手里高价收粮,这一进一出,白花花的银子就滚进了他们口袋。”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王老汉赶紧起身掀帘进去,给老伴递了口温水。沈砚和陆淮对视一眼,刚才在水里死死堵着的缺口,原来从来都不是最凶险的地方。真正的窟窿,早就烂在了漕运的规矩里,烂在了这些看不见的民生缝隙里。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传来兵丁巡堤的脚步声,沈砚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轻轻放在炕桌上,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压在碗底下。暖意在四肢百骸里散开,刚才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骨头,此刻又重新生出了劲。
“等这边的水情彻底稳下来,”陆淮站起身,短打的衣袍上还留着水渍,眼神却亮得像刚升起来的太阳,“我们先清闸底的积弊,再查官仓的亏空,总得让守了一辈子河堤的人,能喝上热姜汤,能让家里的病人躺得安稳。”
沈砚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门外走。晨风吹过清江浦的河面,浪涛声不再是昨夜的嘶吼,漕河的水顺着闸口稳稳地往前流,载着即将北上的漕船,也载着刚从寒夜里熬出来的、热乎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