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直觉告诉他,谢霁明所拖延的事和他有关。
大概也能想到,无非就是泼咖啡那件事。
事后楚凌没有多想,他一向不是喜欢自我反省、责备的人,他的良心顶多会告诉他这么做确实不太好。
楚凌试图去猜谢霁明会是什么反应。
想不出来。
他们从未产生过矛盾。
——这并不是说明他们之间相处和谐。
比现在联系更为密切的以前,时间通篇被成长和学业占据,他们只是因为客观原因存在于对方的世界,从未逾矩,也就不谈和一个陌生人产生什么矛盾。
楚凌心口有些悬浮,他还真拿不准谢霁明事后是什么情绪,何种反应,又打算该怎么讨回这个场子。
他其实从来也没有了解过他。
不过相比起这些,楚凌更接受不了如此拖泥带水的局面。
彼此难言开口,恍若一对拥有情感纠葛的小情侣。
被自己发散思维恶心了一瞬,楚凌连忙打断。
非要说当时的场面,其实更像互殴,唯一区别就是谢霁明没有机会反手而已。
这么想着,楚凌悄悄背过手,绷紧肌肉,捏成拳头,干脆道:“谢霁明——”
殊料同一时刻,谢霁明终于扭头看向他,二人视线相接,楚凌一下哑然。
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根电线杆下,被月光、灯光一同笼罩。
月落参横,人声寂寥,幽幽亮光将他们与其他黑夜划分,形成了独属于二人的小天地。
在此方境地下,谢霁明缓缓开口:“下午的那件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凌愣了一下,心下有些微妙,挑起一边眉毛,“那个意思?”
谢霁明没什么情绪的看了楚凌两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不到半天,那刻骨铭心的一眼在储存能力过分好的大脑里依旧鲜活,以至于拿出来似乎依旧是血淋淋的一坨,他甚至不敢直视。
现实里,谢霁明只能从楚凌眸底看见一片由反射光形成的类似于水面的月湖,小小的瞳孔就是悬在上面的一轮月,冷冷水波晃动,很平静。
他收回视线,“你在明知故问。”
“……”楚凌一下没话说了,他是真不知道谢霁明到底什么意思,觉得对方才是明知故问的那一方。
但眼下如果承认了,岂不是承认低了谢霁明一头?
于是他选择沉默。
二人重新并肩而行,步调没有刻意控制,但仍旧一致。
忽然走进一片黑暗,自此往前一长段的路灯全部损坏,没有照明,他们仿佛一脚踏进了真正的黑夜。
视觉被剥夺,听觉灵敏起来,楚凌刚注意到耳边河水滔滔,身旁谢霁明突然开口:“我之前提程晓雨怀孕,是想提醒你,后面也只是单纯联想。”
“单纯联想。”楚凌似笑非笑。
他其实一直承认谢霁明的聪明,毕竟配和他竞争的人不会是个傻子,不过眼下,楚凌觉得自己似乎得重新评估这一点了。
“谢霁明,我真的很好奇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谢霁明沉默几息,无法说那时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看不见尽头,他被架在上面,思维先一步抵达终点。
思虑再三,他回:“白天我说的那些,确实是基于一部分事实而做出来的推测。”
楚凌慢半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谢霁明,你这是在挑衅我吗?”
“……”谢霁明:“不是。”
楚凌隐隐来了火气,头一次怀念谢霁明的心直口快,好歹有什么说出来了,可以直接吵,比现在这样一段一段挤牙膏似的要好。
他们没走几步路,眼睛尚未适应黑暗,楚凌侧过头,眼神没有聚焦的看向谢霁明侧脸所在的方位,皱着眉问: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同样的黑暗里,谢霁明同样注视着楚凌:“我只是想说,那时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不是侮辱你的意思。”
“我没有解气,没有痛快,没有想压你一头,没有不满,也就不谈宣泄,你也确实不欠我的。”
“还有那件事。”谢霁明顿了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没有意见。”
瞳孔一颤,似乎被什么给抓住了,楚凌收回视线认真看路,蜷了一下手指,张张嘴:
“我们谁都不欠谁。”
“而且我认为怀孕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打趣的事。”
谢霁明:“我没有…”
“我知道。”楚凌打断他,“你还没有逊到那种地步。”
有点逊的谢侦探:“……”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逻辑思维方式有很大漏洞,说话很欠打了?”
说话很欠打,脑袋有毛病,同时有点逊的谢侦探:“……”
虽然没听到谢霁明的回答,但楚凌就像最终赢家那样哼笑一声:“那杯咖啡就当个教训,下次说话注意点。”
忍了忍,谢霁明忍不住问:“你当时是不是状态不太好?身体不舒服或者心情烦躁?”
“怎么?你还兼职医生?”
谢霁明没回,自顾自道:“所以你当时的举动也有一部分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
听他断案一样的评语,楚凌一掀睫毛,微微眯眼:“什么意思?”
经过这一遭,谢霁明像是觉醒了某方面的雷达,一听楚凌的语气,就觉出了一点不对劲。想了想,还是说:“那你是不是也该承认自己太冲动了?”
楚凌不吃压力:“你不那么说,我就不会冲动。”
“而且你看出我当时状态不好,你还那么说,存心的?”
按往常,谢霁明估计会立马顺着说:是存心的。
反正两人竞争那么多年,斗过的嘴不计其数,也不差这一回,但这却是他头一次欲言又止。
因为比起那个,他有更想说的话。
扳回了一城,楚凌心情大好,恰时走出故障路灯的区域,明明只是一小段一小段连着的光明,却觉天光大亮,月亮似乎都明亮了许多。
在这一片光明之下,楚凌首先注意到的,却是谢霁明垂着的手背上,连成一条线的红痕。
楚凌突然觉得很刺眼,或许是眼睛突然接受光线而产生的不适,这让他刚像小鸟一样雀跃的眉突然蔫巴下来。
同时,耳边传来一句:
“你当时…真是那么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