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雾都。
A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快餐和泡面的香味席卷了室内的每一寸空间，刑警们吃的并不斯文，唏哩呼噜的，差点把勺子都吞下去。
翻阅纸张的哗哗声和键盘的哒哒作响，俨然让这里成了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他们正和时间赛跑。
与之相比，市刑警支队内，专门为某人空出的办公室，氛围尚且岁月静好，随之很快因为一句话破裂。
“楚先生，你……”
赵小峰伸手指了指楚凌一对手腕上带的银白手铐。
他怀里抱着案情询问表格，抬起的手臂颤颤巍巍的，仿佛楚凌手腕上的不是手铐，而是一副点燃了引子，嘀嗒作响，正倒计时的炸弹。
究其原因，是因为楚凌属于知情人，不是犯罪嫌疑人，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证人。因此，他只会被询问“与被害者的关系”之类的简单问题，连传唤都不太合适。
结果谁知，谢霁明竟然直接把楚凌绑…带过来了！还给人戴了副手铐！
最重要的是，这手铐根本不是局里的啊！！
他到底从哪掏出来的？！
“……别看我。”楚凌无情避开这位实习刑警的视线，默默偏头。
谢霁明一本正经：“我怕他跑了。”
“那，那也不能直接把人铐起来呀！”赵小峰更不淡定了，“谢侦探，你这手铐不会是从我们这顺出来的吧？！”
这话一出，楚凌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裂出一条缝。
因为这时他才想起，这手铐是从哪来的了。
零碎片段涌入大脑，昏沉迷乱的夜晚，谢霁明用手铐桎梏住他乱动的双手，把它们上压过头顶……
谢霁明神情罕见一顿，像是同步更新了某些记忆，一个呼吸的空白后，他自然开口：
“你还问不问？这位楚律师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咨询一小时900，付洋可不会同意你们把公款用到这方面上。”
“啊？哦哦。”赵小峰听他这么一提，这才反应过来，比起手铐，“付洋”这两个字比正倒计时的炸弹还要令他心生畏悸。
赵小峰手忙脚乱的掏出板子，翻了两页，握着笔，像是第一次上公开课的学生正准备回答问题一样，严肃道：“楚先生，您的委托人目前处于非正常死亡阶段抽查，作为她生前接触过的律师，我需要询问您几个问题。”
“客观上对外发生过的事实，我可以如实陈述……”楚凌脊背坐得笔直，即使双手被铐在身前，姿态依旧从容，神色清泠。
“但我和胡兰委托期间的私下交谈内容，属于律师执业保密范畴，恕我不能向你们披露，除非有法定例外情形。”
涉及到专业领域，楚凌语气骤然变得凌厉生硬，恹恹的睫毛都翘了起来。
谢霁明坐在一旁，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像在观察什么。
干巴巴的咽了一下喉咙，赵小峰内心清楚，楚凌这番说辞是他身为一名律师的必要陈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好的，那我们开始了。”
……
“……我知道的就这些。”
楚凌微微垂着头，眼睑半阖，和一开始的从容淡定不同，此时显得有些疲倦，声音稍稍低哑：
“胡兰和她丈夫是和平离婚，据我观察，他们确实没有多大矛盾。”
“和平离婚还用上法庭？”赵小峰追问。
楚凌沉默几息，“不知道。”
“他们有生育过孩子吗？”谢霁明忽然问。
楚凌看了他一眼，片刻却道：“给我解开。”
说着，抬了抬手。
谢霁明把他的手摁了回去。
楚凌还没躲，发现谢霁明并没有直接碰他，而是抵着手铐。
“楚律师还请配合。”
“这似乎并不符合法律，谢侦探要动私刑？”楚凌板着一张脸，语调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赵小峰攥着笔坐在对面，不知道他们怎么莫名其妙的吵起来了，下意识以为谢霁明会否认，然而下一秒。
“差不多吧。”
谢霁明舒展身体般微微后靠，从容翘起腿，骨感分明的手指指向裤脚处的一点痕迹：“楚律师还记得这个吗？”
楚凌眯了眯眼睛，继而嗤笑一声。
一小时前。
清晨，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人声、车流声混杂，跟随路边早餐店里腾腾的食物热气升向天穹，却连写字楼的玻璃都没能沾染。
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内，一群社畜们正苦命赶工。
工字形工位，一排排平行延伸，形成长条形通道，这是独属于牛马的流水线。
和电视剧里刻意塑造氛围感，以及精英造型的独立办公室不同。现实中，只有权益合伙人、大部分授薪合伙人有独立办公室。
所以即使是资深律师，哪怕他一年办一堆大案、能力极强，依旧在大开间，和其他同事挤在一块。
比如楚凌。
“诶！楚哥，你……”
何全悄悄凑过来，一根手指偷偷指向楚凌坐着的椅子——上面摞着厚厚的两个软垫。
“Cosplay女王呢？”
何全搓着手，嘿嘿笑了一声：“这王座看着还挺舒服。”
这是他亲眼见楚大律师问旁边两个新来实习的小姑娘借的，全新未拆封，当场就把钱转了过去。
那两个女生结结实实愣住了好一会儿。
楚凌一向被封为他们律师所内的卷王，一般头天熬夜加班的律师还未离开，他就已经早早到岗。
今天头一次迟到，迟了52秒。
当时楚凌拖着身子，步履虚浮，雪堆出来的人似的，每走一步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化了，向外冒着无法掩饰的疲态。
一张脸更是白的吓人，乌黑的发衬着面色如同纯色的纸，两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楚凌没有偏头，只淡淡斜睨了何全一眼。
“我、我我，不是楚哥！我只是……”何全立马举手，作投降状，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您老人家这是终于得痔疮啦？”
他们这类工种久坐，这种情况实属寻常，何全就随时备着常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