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附和,句句维护沈淮南。男子见讨不到半点便宜,又怕官府来人追责,撂下几句狠话,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逃走了。
风波堪堪平息,可沈淮南心底莫名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连日来,前线战事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城中,皆是惨烈败报。无人知晓,彼时遥远的战场之上,正上演着一场血流成河的死战。
那日张铮驿仓促写下告白信后,敌军连夜突袭防线,兵力数倍于守军,炮火连绵不绝,阵地硝烟漫天、土石纷飞。守军将士死守阵地,从拂晓血战至日暮,弹尽粮绝,无援无补。
张铮驿一身戎装,立于残垣断壁之间,亲自持刀带队冲锋。枪火穿透硝烟,利刃染遍鲜血,他身先士卒,死守防线不退半步。身上先后添了数处枪伤、刀伤,血染军装,皮肉翻裂,却依旧屹立阵地,嘶吼着指挥残兵抵抗。
敌军攻势愈发猛烈,炮弹接连落在阵地之上,土石崩飞,尸骨遍地。身边亲兵尽数战死,整片阵地沦为人间炼狱。寡不敌众,重围之下,再无突围可能。
最后一轮炮火袭来时,张铮驿已然身负重伤,体力耗尽。他望着漫天血色残阳,望着满目破碎山河,心底最后一念,仍是南靖城里那个守着药铺、温善如水的人。
他终究是食言了。
他说过要平安归来,要十里红妆,要娶沈淮南岁岁年年、相守一生。
可山河破碎,家国危难,军人以身许国,便再无儿女情长的圆满。
炮火轰鸣响彻四野,烟尘吞没了挺拔的身影。
一代督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埋骨他乡。
南靖城的风依旧温柔,街巷依旧热闹,药铺依旧日日开诊,可那个许诺归来娶他的人,永远留在了烽火硝烟里,再也回不来了。
官府的阵亡公文,在半月后缓缓送达督军旧宅。
一纸薄文,寥寥数语,碾碎了沈淮南所有的期盼。
此后月升月落,秋意渐浓,转瞬便到了中秋佳节。
往年中秋,桂香满院,月色温柔,从不是他孤身一人。
那时张铮驿未赴战场,每逢仲秋,总会推掉所有军务,准时来怀安堂陪他过节。世人皆惧张督军杀伐冷硬、威严凛冽,唯独沈淮南知晓,他卸下戎装后,最是温柔黏人。
往年今夜,庭院桂树盛放,金桂簌簌落满青石地。两人并肩立于桂树下,拌嘴嬉闹,岁岁温柔。
张铮驿素来不耐精细活,却会耐着性子陪他缝制桂花香囊。沈淮南端坐石前,细细筛选桂花、柏子仁、合欢花,一边配药一边轻声细说药理:“桂花性温,疏肝解郁、宁心安神,配柏子仁可养心助眠,最治你常年紧绷的心神和旧疾寒郁。”
张铮驿便蹲在一旁,笨拙地帮他递丝线、理布面,指尖粗粝,屡屡穿错针孔,惹得沈淮南低笑出声。
他被笑得耳尖发红,便佯装愠怒,伸手扯落枝头桂花,撒在沈淮南肩头,低声耍赖:“学医太累,配药太烦,不如别忙了,我护着你,一生衣食无忧。”
沈淮南总会无奈摇头,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温柔道:“你常年杀伐郁结,夜不能寐,草木可愈身疾,亦可安你心绪。我为你制囊,岁岁年年,护你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