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医院里的感觉很不自在。

即便已经用病人的身份在这里躺上一个多月，科莱依旧难以习惯这一切。

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令他萌生出这种感受。或许是梦境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异令他无所适从，或许是现实世界里病房的消毒水味比梦境世界里海风的咸腥味更令他恐惧。

不过有个不算特别好的好消息，科莱就要出院了。

他将要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用唯一幸存者这个在各种信息渠道被渲染了好几遍的身份，去继续咀嚼这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科莱对此的接受程度竟然比自己预想的要高很多。

自从海难事故发生后，他被卷入、也可以说是逃进梦境世界逃避了好长一段时间，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好像也在没有边际的海水中褪色成一种难以描述的只能维持一种印象的麻木。

原来人真的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很多东西，在放风时间待在活动室内盯着电视屏幕的科莱不止一次地想，反正无论去哪里都比看各种超级英雄作为主角的报道消磨时间好太多。现在这个世道拥有各种稀奇古怪能力的家伙越来越多了，简直是多到比梦境世界里的一切还要荒诞的程度。

就连科莱本人也被迫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这才是最不可理喻的。

自己甚至能祸害克拉克·肯特AKA超人一个梦境的时间，哇哦。

每每想起这项壮举，科莱都忍不住感叹。

哇哦。

胡思乱想了好几天后，科莱还是选择在拿到出院文件的前一天把即将出院的消息分享给了别人。就比如说，那个克拉克·肯特。

不意外，这也是科莱目前唯一可以联系的人。

科莱的父母与一整艘游轮的人都在那次海难中丧生，网络上随便搜搜就能跳出来无数篇关于这场事故的报道。至于血缘关系上离他最近的几名亲戚，他们都在美国待不了多长时间，科莱同样需要进行做足精神准备才有心力去直面他们的悲痛和缅怀。

而科莱同克拉克·肯特的关系就简单直白很多：鲁滨逊和星期五，主人和随从，船长和船员，渔夫和鱼，所有者和被所有者。

前一项是科莱的身份，后一项毋庸置疑就是另一位的了。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发生在梦境世界之内的事情了。身份上的差异不影响他们一起在梦境中穿过了很多风雨渡过了很多浪涛，了解彼此的性格，为彼此的痛苦流泪……虽然听上去像是在描述某些肥皂剧里的故事，不过事实会更残酷些：一个妄图将整颗星球带入灭亡的坏蛋被超人阻止了，一个试图自我毁灭的蠢货被克拉克·肯特拯救了。

老样子，前一项还是科莱的身份。

回归到现实世界后，科莱和克拉克之间的关系也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理所当然的，他们变得更加亲密了，非常不一般的亲密。

科莱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两人的距离是怎么在无知无觉中拉近到自己都有点难以应对的程度。

毕竟除了最开始醒来的那一天之外，克拉克本人就没有再在医院里出现过。对方在繁忙的记者工作之外还要化身超人处理各种更加超规格的危险，无法碰面的两人目前只能通过电话聆听彼此的声音。

但是，科莱一想到这件事就会忍不住地原地跺脚手臂上直冒鸡皮疙瘩，自己每次和克拉克在电话里沟通、听着听筒里传来对方声音的时候会感觉背景有蒙上一层滤镜。

一层粉红色的朦胧的滤镜。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在梦境世界里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理所当然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真实世界，包括更加真实的人际交往关系。’

此时此刻，科莱一边举起听筒贴到耳朵上，一边用这样拙劣的理由来说服内心的挣扎……哈，骗人的，他根本没能说服自己。

‘上帝啊！拉莱耶之主啊！我该不会……不不不，应该没这么快。’

科莱觉得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甚至是掩饰这种奇特的感受，否则肯定会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的超级怪异的过度反应，在此之前还是别同克拉克·肯特碰面为好。

所以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转到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后，科莱简直想大声欢呼几下。他尽可能平静地将出院时间和出院后的行程安排留言下来，并在内心里暗暗祈祷对方最好把这条记录当成骚扰信息删掉。

真不清楚克拉克这个纯粹的好人又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天真的倒霉蛋，倘若知道这种摇摆不定的内心想法后会摆出什么样的可怜表情。

做完这一切后，科莱才如释重负。他脚步轻快地回到病房里，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都整理一遍，并在规定的时间躺到病床上。

这一夜将会是他睡在这张床上的最后一个夜晚。

科莱默念着这句话，接受睡意袭来将自己拖入黑暗。

直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异样感将他从深眠中唤醒。

就是那种，神经在突突地跳动、脑子里不断发出警报的异样感。

科莱睁开双眼，透过病房门的一小块观察窗漏进来的走廊灯光昏暗又微弱，却足以令他注意到病房黑暗中突然出现的闯入者的轮廓。

假如说住在医院里的感觉可以用“不自在”来形容，那么用哪个词可以形容大半夜的发现冒出来两个壮汉站在自己床尾的感觉？

诡异？

惊悚？

还是——

尖叫！

科莱刚要张开嘴，其中一人便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