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断这些死线固然能够解除矿脉承受的压力,也会伤及众人尚未完成的神位传承。白仞收住镰锋,展开银色神基,将寂灭之衡送入裂口中央。
数种力量沿神器涌入神基,彼此冲撞着争夺位置。白仞以寂息压缓错乱的速度,再将纠缠的力量逐一分开,使火焰、水流与生命气息重新回到各自原有的轨迹。
错位的力量渐渐退去,裂口本身却仍在向外扩张。失去神界以后,神位带来的压力只能留在这个世界,矿脉中也找不到足以支撑它们的位置。
白仞只能让自己的神基与裂口相连。
联系建立的一刻,整座山脉的感知同时涌入意识。地下水擦过岩缝,树根伸入泥土,宾客踩过长阶,宴席旁的琉璃灯随风摇动,数百道呼吸与心跳也隔着山石落进他的精神本源。
白仞一时分辨不出哪一道心跳来自自己。山体中每一次细微变化都在取代原有感知,连握住寂灭之衡的手也仿佛隔着遥远距离,逐渐失去清晰轮廓。
若继续这样下去,裂口或许能够闭合,白仞的意识却会留在山脉里,被水流、草木与无数人的气息彻底冲散。
混乱的感知中,记忆里忽然响起一声“小白”。
那声音来自唐三,从圣魂村一路跟随他走到今日,每逢危险,也总会比其他声音更早抵达。
白仞循着那声呼唤找回自己的经脉。唐三扣住他手腕时的温度、冰火两仪眼中相抵的掌心,以及方才被他亲手封闭的魂力通路,都从庞杂的感知里划出一条界线,使他重新握紧寂灭之衡。
他仍未开启通路,只借那段记忆守住自己的意识。随着神基接替裂口缺失的支撑,纠缠的死线逐根淡去,地下水重新流动,岩壁中的火光与寒霜也相继消散。
裂口最终合拢,神基深处却留下了一道细窄银纹。白仞试着切断联系,矿脉中的空间便再次出现松动,他只能留下部分神识,继续维持那里刚刚恢复的平衡。
他承接的只是修补过的裂口,并非整座山脉。可从这一刻起,地下水与矿脉的每一次变化都会沿银纹进入意识,除非找到新的承载方式,这道联系便无法解除。
修复裂口留下的力量也沉入神基,使他的魂力比进入矿道前深厚了一层。这部分力量并非信仰,却与神基结合得异常自然,仿佛寂灭之衡维系复制位面的那份联系,正在随着银纹逐渐落到他身上。
远处的礼乐穿过山腹,只剩断续的回声。婚宴仍在继续,地面上的人并不知道裂口曾经出现,也不知道白仞留下了一部分神识,独自替这个位面承住了那里缺失的支撑。
过去白仞也曾把许多事情藏起来。武魂里的死亡力量、前世遗留的记忆、嘉陵关上的结局,以及自己为何一次次在危险临近时先将唐三推开。那时他害怕秘密会把危险引到伙伴身边,也害怕前世造成的伤害沿自己重新进入这一世。只要他闭口不提,至少其他人不必与他共同承担那些后果。
后来唐三一次次把他从独自准备好的结局里拉回来。白仞曾经答应,不会再抛下他自己走。
可这一次需要隐瞒的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
真相本身无法被杀死,也找不到可以斩断的死线。
“复制位面”四个字一旦落到众人面前,奥斯卡与宁荣荣今日得到的便不再只是祝福。他们会重新审视一路走来的记忆,怀疑身边的亲人、伙伴与自己,是否只是从另一个世界完整复刻下来的痕迹。
在那条被复制的旧路上,宁荣荣与奥斯卡同样走到了一起,剑斗罗与骨斗罗却没能等到今日。两位老人死在嘉陵关前,宁荣荣最终拥有了神位与爱人,也永远失去了从小护着她长大的两位爷爷。
小舞曾在星斗大森林献出魂环、魂骨与生命,唐三用了很长时间才将她带回来。波塞西为海神传承消散,千道流也死在天使祭坛之上;唐晨挣脱杀戮之都的控制以后,只来得及再见波塞西一面。嘉陵关最后一战中,比比东倒在千仞雪怀里,千仞雪的天使神位随之破碎,往后的人生始终留着那场战败造成的缺口。
白仞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结局。前世的他站在战场另一端,亲眼看着比比东死去,也曾以千仞雪的身份与唐三兵刃相向。那时他们之间隔着立场、战争与无法挽回的死亡,连一句真正想说的话都没能留下。
可在眼前这个世界里,剑斗罗与骨斗罗仍坐在婚宴前方,方才还在为奥斯卡敬酒的分量争论。小舞从未献出自己的生命,波塞西与唐晨正在大陆上同行,千道流也活着走下了天使祭坛。比比东与千仞雪仍有时间修补母女关系,戴沐白与朱竹清谈起婚期时,考虑的也只是星罗事务与各自尚未完成的神考。
连白仞自己也拥有了另一种结局。他不再是嘉陵关上站在唐三对面的天使神,也不必等到失去一切以后,才承认那份从未得到回应的感情。
而这些幸存与重逢仍受制于同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这个位面从未拥有通往神界的道路。唐三与千仞雪无处可去,其余六人继续完成传承,也只会让更多完整神位滞留于此。九宝琉璃宗地下的裂口更证明,这个世界未必承受得住他们共同成神。
白仞无法在今日告诉他们,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只是死神为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准备的另一条路。
对唐三而言,这份真相最先动摇的或许不是自身存在,而是他们共同走过的二十四年。唐三会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曾有一个他,与白仞隔着敌对的立场走到嘉陵关,也会知道白仞来到这里以前,心中便留着对那个人的亏欠与未曾说出口的感情。
那么圣魂村里的相伴、史莱克的时光,以及后来一次次无法割舍的选择,在唐三眼中是否还会保持原来的意义?他或许会怀疑,白仞爱上的究竟是这一世陪他长大的唐三,还是前世那道始终未能触及的身影。甚至会怀疑自己只是恰好拥有相同的名字、记忆与灵魂,才接住了白仞原本想给另一个人的感情。
白仞清楚答案。从圣魂村走到今日的人只会是眼前的唐三,那些感情也早已越过前世留下的遗憾,落在一次次共同作出的选择里。可这个世界确实因弥补前世而诞生,连白仞都无法抹去这段开端,又该如何要求唐三听完以后毫不怀疑?
与过去不同,白仞如今相信唐三不会因此离开,也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唐三仍会陪他寻找出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把这道疑问放进唐三心里,让对方今后每一次靠近自己时,都要分辨这份感情究竟始于何人。
矿道里的银灰光芒逐渐退回寂灭之衡。白仞收起镰刀,解除封在经脉中的寂息,两人之间中断许久的魂力通路随之重新开启。
魂力通路刚刚恢复,蓝银皇生命气息便沿熟悉的路线涌入经脉。唐三一直守在联系另一端,那股力量停在白仞心脉附近,避开了神基里新生的银纹。白仞送回一道回应以后,唐三的魂力才缓和下来。
后山外天色渐暗,宗门各处的琉璃灯依次亮起。先前受到元素错位影响的灯火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山路上往来的弟子照常端送酒菜,谁也不知道脚下的矿脉曾经裂开,更不知道其中一部分规则此刻正连在白仞的神基上。
婚宴接近尾声,主殿前方的高台已经收拾妥当。奥斯卡提着婚服下摆穿过回廊,远远见到白仞,脚步顿时快了许多。
“你去哪里了?”奥斯卡来到他面前,脸上的焦急却藏不住,“我从前殿找到后院,根本没看到你的人影。致辞马上开始,你再晚些回来,我都要以为你临阵反悔了。”
“后山阵法出了些问题。”白仞省去了矿脉深处发生的事,回答仍旧简短,“处理完了。”
奥斯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这句话里辨出还需不需要追问。远处负责礼仪的弟子再次催促进场,他只能暂且接受这个解释,又不放心地确认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吧?”
“伴郎,致辞,祝你们白头偕老。”白仞将他反复叮嘱过的几件事依次说出,“都记得。”
“记得便好。”奥斯卡终于松了口气,转身领他往前殿走去,走出两步仍忍不住补充,“我当然知道你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可你至少别在婚礼上消失这么久。”
唐三正等在回廊尽头。白仞走近以后,两人相连的魂力自然交汇,唐三很快从其中察觉出那层陌生力量。
“后山的问题解决了?”
“矿脉中的元素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我暂时让它们归位。”白仞说的是事实,隐去了神基替那道裂口承担的部分。
唐三从魂力通路里感受得到这件事远不止“归位”那么简单。他注视白仞片刻,最后只说道:“回唐门以后再谈。”
“好。”白仞答应下来,随后与奥斯卡一同走向高台。
主殿前的宾客渐渐安静。宁荣荣站在奥斯卡身旁,乌黑长发垂在九彩婚服上,腕间新戴的戒指映着琉璃灯光。宁风致与剑斗罗、骨斗罗坐在前方,史莱克的几位老师也在相邻席位。小舞、戴沐白等人收住交谈,等待白仞开口。
白仞很少在众人面前谈起自己的感情,更不习惯把多年相处整理成一段适合婚礼的话。奥斯卡为了让他站在这里,求了他那么多次,此刻反而比他更紧张,隔着几步朝他比了一个“说几句便好”的手势。
白仞原本准备的祝词很短。可当他从高台上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许多早已沉进记忆里的事情忽然变得清晰。
“我刚到史莱克时,小奥还不到十岁。”白仞开口以后,奥斯卡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从这么早以前说起,“那时他自己也只是个孩子,遇到危险会害怕,训练结束以后也会累。可只要我的身体出现异常,他总能比其他人更早发现。”
奥斯卡大概想反驳自己并未时时盯着白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寂灭双翼第一次出现时,我的意识被困在一段过去的记忆里。”白仞看向奥斯卡,那一日错乱的光影与奥斯卡一遍遍叫出的名字,隔了这么多年仍旧清晰,“当时周围的人都在试着压制我的武魂。只有小奥一直叫我白仞,是他的声音让我记起,自己应该回到哪里。”
奥斯卡唇边原有的轻松慢慢淡去,眼眶也泛起一层红。白仞从他的反应里知道,奥斯卡同样记得那一天,也直到此刻才确认,那些慌乱的呼喊确实抵达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后来我们做了很多年舍友。”白仞继续说道,“他看起来总不够成熟,遇到事情时却比许多人更认真。谁受了伤,谁的魂力尚未恢复,明日训练前该准备多少香肠,他很少漏掉。即使自己同样疲惫,他也会先把其他人的需要算进去。”
白仞曾经认为,这些照顾只是食物系魂师的习惯。后来相处得久了,他才明白,奥斯卡只是愿意把关心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话里。对方很少郑重地说要保护谁,却总会提前把伙伴可能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
奥斯卡站在宁荣荣身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他似乎很不习惯被白仞这样当众评价,只能反过来握紧宁荣荣的手,借此掩饰片刻无措。
“至于荣荣,我第一次见她时,用的还是白雪这个名字。”白仞转向宁荣荣,直白地提起了那段算不上愉快的相识,“那一晚,我对她说过很重的话。我告诉她,其他人服从的是七宝琉璃宗,未必是宁荣荣。她可以不喜欢小奥,也可以拒绝他的好意,但不能把一个人的喜欢当成伤害他的理由。”
席间有人露出意外,宁荣荣本人却没有回避。她记得村外那棵树,也记得白雪放在身旁的水囊与伤药。那一夜,她第一次面对一个不会因她的身份退让,也不会因为她落泪便收回所有责备的人。
“她当时问我,自己是不是不值得别人保护。”白仞停留在宁荣荣身上的注意并未移开,“我说,那是她当时得到的答案,但不会永远如此。”
宁荣荣眼中渐渐浮起水光。她曾经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让别人留下的理由从七宝琉璃宗变成宁荣荣自己,也用了更长时间,才敢正视奥斯卡为走到她身边付出的那些努力。
“第二日,她回到了训练场,也向小奥道了歉。”白仞说道,“小奥当时并未马上原谅她,荣荣也只能接受。你们后来能够走到一起,并非从一开始便懂得如何相爱,只是你们都愿意为了对方去改变。”
奥斯卡从食物系魂师走到封号斗罗,又跨过七宝琉璃宗延续多年的规矩。宁荣荣也从那个习惯让所有人顺从自己的女孩,成长为能够承担宗门与神位的人。他们经历过分离、误解与险些再也无法相见的危险,最终仍站在今日的灯火下。
白仞曾以为,这便该是所有故事结束以后的模样。
灯火下的奥斯卡与宁荣荣,正是白仞过去所设想的结局。可与他们相隔不远的山脉深处,那道新生裂口仍通过银纹连在他的神基上。
台下的人以为战争与死亡都已远去。只有白仞知道,他们刚刚得到的未来仍悬在一条无人察觉的裂缝上。
“我希望你们以后不必再因任何人的规矩分开,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对方,独自走一条谁也找不到的路。”白仞压下神基深处传来的沉重感,让自己的声音清楚落到两人面前,“无论留在九宝琉璃宗,还是去往别处,你们都能像今日一样,知道另一个人愿意与你共同作出选择。”
这些话既是祝福,也是白仞想要替他们守住的结果。
他无法告诉奥斯卡与宁荣荣,传承尽头并没有神界。更无法在这场婚礼上说明,他们继续成神,或许会让脚下的世界失去承载所有人的能力。他只能站在高台上祝愿他们拥有幸福的未来,再独自想办法让这份祝愿能够实现。
白仞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祝你们白头偕老。”
掌声从席间响起。奥斯卡先抱了抱宁荣荣,随即走上高台,用力揽住白仞的肩膀,先前强忍的情绪终于从发红的眼眶里显露出来。
“这可不止几句。”奥斯卡的声音有些发哑,抱住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小白,你平时什么都记得,怎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今日说也不迟。”白仞抬手回抱住他,片刻后才轻声提醒,“去陪荣荣吧。”
奥斯卡这才放开他,转身回到宁荣荣身边。宁荣荣握住白仞的手,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白仞从高台上走下时,唐三站在人群前方朝他伸出手。那句关于选择与陪伴的祝福落在所有人耳中,唐三大概也想起了宁荣荣先前问过的婚事,掌心与他相触时便一直未再松开。
伙伴们仍在为奥斯卡与宁荣荣道贺,席间也开始约定下一次相聚。白仞握着唐三的手,听见那些关于婚礼、神考与将来的安排,神基中的银纹则将山脉深处的重量持续送入意识。
他刚刚祝愿奥斯卡与宁荣荣拥有一个漫长而安稳的以后。
此刻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个位面或许给不了他们这样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