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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琉璃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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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九宝琉璃宗的请柬送到了唐门。

婚礼定在初秋。唐三与白仞沿山路抵达宗门时,石阶两侧的枫叶才染上一层浅红,九宝琉璃塔的光从主峰落下来,在铺路的晶石间折出细碎彩色。前来赴宴的宾客络绎不绝,越往高处走,乐声与人声便越清晰。

白仞穿了一身暗银色礼服,衣襟与袖口只绣着几道细窄纹路,银白长发自然垂在身后,行走时偶尔被山风带起。唐三与他并肩而行,深蓝衣袍比平日正式许多,腰间仍留着白仞替他挑选的银色束带。

两人还未走到主殿,小舞便从前方石阶跃了下来。半年未见,她的蝎尾辫又长了一些,粉色裙摆间隐约流动着森林女神印记带来的翠光,落地时周围几株开得正盛的秋花也随之舒展。

“大哥,二哥,你们总算来了。”小舞在二人面前站定,“荣荣从昨晚便担心唐门临时有事,还让我准备去半路截人。”

“请柬上写的是今日。”白仞等小舞确认两人安然无恙,才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花瓣,“我们来得不算晚。”

“以你们现在的速度,再晚便只能算故意迟到。”小舞挽住他的手臂,带着两人往上走,“其他人清早便到了。胖子说要替小奥检查婚礼是否有遗漏,结果先把婚房里的喜糖吃掉了半盘。”

她话音刚落,主殿方向便传来马红俊的声音:“我只是替小奥试试味道,免得招待宾客的东西出了问题。”

他穿着一身暗红礼服迎下石阶,凤凰神印随着说话泛起暖光。白沉香与他并肩而来,一身浅紫衣裙利落轻便,魂圣巅峰的气息比半年前收敛了许多。

戴沐白与朱竹清随后从殿内走出。星罗半年的政务让戴沐白眉宇间多出几分沉着,金发依旧耀眼,战神印记则使他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层难以忽视的压迫。朱竹清仍是一身利落黑裙,身形比过去更加修长,速度之神的力量被她收进呼吸与步伐,若非白仞始终留意殿门,几乎听不见她靠近的声音。

戴沐白先与唐三碰了碰拳,随后打量白仞片刻:“半年不见,你们一个海神,一个圣裁斗罗,荣荣成婚这么大的事,居然卡着时辰才到。”

“唐门离这里不远。”唐三并不在意他的抱怨,“若提早一日过来,小奥只会多紧张一晚。”

“胡说。”奥斯卡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我今日从睁眼起便十分从容。”

他穿着九宝琉璃宗为婚礼准备的银白礼服,长发仔细整理过,食神印记藏在额间,少了从前那点刻意装出的散漫。只是他才迈过门槛,宁荣荣便从后面提醒了一句:“你早上把同一句誓词背错了三次。”

宁荣荣今日未戴往常那顶小冠,乌黑长发自然披落,发间只点缀着几枚细小琉璃饰物。九彩长裙随着她走出殿门泛起柔光,神位印记带来的变化并不张扬,眉眼间仍保留着众人熟悉的灵动。

奥斯卡被当场拆穿也不觉得难堪,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惯常的笑:“我那是见到荣荣以后忘了词。换成别人站在我面前,我一句都不会错。”

“你还想换谁?”宁荣荣在他手臂上轻轻拧了一下,随后来到唐三与白仞面前,“总算到齐了。你们若再迟些,我真要以为大陆哪处又出了事,半路把人截走了。”

“我也这样说。”小舞仍挽着白仞,提起过去那些事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抱怨,“以前二哥离开唐门,不是在追查邪魂师,就是到处赶。”

她说着又转向唐三,连大哥也一并算了进去:“现在唐门的事务或许还是很多,至少不再是什么战争和动乱。”

“今日出发以前,泰坦长老亲口说过不会放人来催。”唐三认真回答,像是真把这项保证记在了心里,“至少这几日,我们都留在这里。”

白仞听着几人替他们安排往后的空闲,心底那根长久绷着的线也松开少许。过去每次重聚,总有人带着伤,下一场战斗也早已等在前面。如今他们争论的只是喜糖、誓词与下一场婚礼。这种寻常的热闹他曾设想过许多次,真正置身其中,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

奥斯卡顺势接过话题:“我们刚才还在谈戴老大和竹清。他们的婚期虽未完全定下,大概也就在这一两年。”

“星罗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戴沐白承认得干脆,转头询问朱竹清的意思,“等她的神考推进到合适阶段,我们便定下日子。”

朱竹清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提醒他:“你答应过,婚礼不会按照皇室那套繁琐规矩来。”

“当然。”戴沐白答得十分痛快,“到时只请该请的人,免得你站上一整日听那些贵族念祝词。”

宁荣荣听到这里,注意自然落到了唐三与白仞身上。她早在其他人仍把二人当作亲密兄弟时,便察觉过他们之间那些难以说清的不同,如今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我和小奥今日成婚,沐白与竹清也快了。”她笑吟吟地问道,“那你们两个呢?打算办婚礼吗?”

白仞尚未回答,马红俊便从旁边探过身来,显然早已等着插话:“要我说,到时干脆让小白再变一次白雪。白雪穿着婚服跟小三拜堂,那场面岂不是——”

戴沐白抬手便在他后脑拍了一记,把后半句话直接打了回去:“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天天惦记别人穿女装?”

“戴老大明明也说过白雪笑起来很好看。”马红俊捂住后脑,叫得夸张,转眼便把当年的同谋供了出来,“当时你可没比我少看一眼白雪。”

戴沐白显然没料到他会当场翻旧账,短暂怔住以后,下意识确认唐三的反应。唐三似乎根本没在意他们对白雪外貌的评价,眉间带着几分认真,显然仍在思考宁荣荣方才问起的婚事。

白仞熟悉他这种状态。唐三每当认真考虑一件事,周围再热闹也很难让他分神。宁荣荣只是随口一问,他大概已经想到该在何处举行,又该邀请哪些人了。

“白雪只是伪装出来的身份。”白仞打断马红俊越来越离谱的设想,“我为什么要用一个伪装的身份跟唐三在一起?”

唐三从思绪中回过神,听见这句话便握住白仞的手。他未理会马红俊与戴沐白的争论,只顺着白仞的意思说道:“若真有那一日,站在我身边的当然是小白。他是什么模样,都不会改变。”

马红俊拖长声音应了一声,还想继续起哄,奥斯卡已经先挤到白仞身旁,把这场关于白雪的争论接了过去:“别理他们两个。斗魂场里的白雪可是我们永远的回忆,不能拿去跟唐三拜堂。”

他说得理直气壮,白仞倒也清楚这份“回忆”究竟从何而来。当年他刚以白雪的身份参加斗魂,衣服和妆容这些细节大多由奥斯卡帮忙处理。戴沐白与马红俊只负责站在台下看,真正陪他在休息室里折腾许久、连发饰位置都要反复调整的人一直是奥斯卡。

奥斯卡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摆出今日新郎应有的郑重:“你可没忘记,今天还要给我当伴郎吧?”

“我记得。”白仞答得简短,思绪却被这句话带回婚期刚刚定下的时候。

奥斯卡得知宁风致选好日子的第二天,便亲自跑到了唐门。他进门时连茶都顾不上喝,找到白仞后便直接提出要他做伴郎,顺带替自己在婚宴将要结束时说几句话。

伴郎一事,白仞答应得很快,婚宴致辞却接连拒绝了三次。他不擅长当众谈论感情,也不认为自己能说出什么适合婚礼的话,奥斯卡只得一次次把要求降低,最后只求他在席间说一句“白头偕老”。

第四次来到唐门时,奥斯卡索性赖在书房不走,从史莱克的宿舍说到斗魂场里的白雪,连幼年时分过几根恢复香肠都翻了出来。唐三听到后来,原本准备替白仞结束这场纠缠,奥斯卡却抢先说道:“以后你和唐三成婚,我也去当证婚人兼伴郎。能做什么便做什么,今日你就答应我一次。”

唐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收了回去,转身倒茶时,唇边那点弧度又未能瞒过白仞。白仞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应下了致辞,只把奥斯卡提前准备的稿子退了回去——既然要祝福他们,他会自己想该说什么。

此刻再见奥斯卡一身婚服站在面前,白仞才对婚礼将要开始有了更清晰的感觉。他应下的那几句话仍记在心里,篇幅算不上长,却被他在来时路上反复想过许多遍。

“伴郎记得,致辞也记得。”白仞迎着奥斯卡仍带怀疑的打量,主动把后半句也补了出来,“你不用一直问。”

奥斯卡这才满意,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我们小白最靠谱了。”

“再说下去,仪式真要迟了。”朱竹清听见殿内负责礼仪的弟子开始召集众人,便出声结束这场闲谈,“荣荣该去准备,小奥也该回前殿。其余人还有各自的事情,别全堵在这里。”

宁荣荣应了一声,牵着朱竹清先往内殿走去。奥斯卡也招呼白仞跟上,马红俊仍在后面试图证明戴沐白当年确实夸过白雪,众人便在他的辩解声中各自散开,开始为即将举行的仪式作最后准备。

婚礼设在九宝琉璃宗正殿前方的露台。彩晶铺成的长阶从主殿一路向下延伸,两侧种满白色与浅蓝花木,枝叶间悬着尚未点燃的琉璃灯。七宝琉璃塔武魂晋升以后,宗门便重新修缮过这里,原本七层结构的装饰大多换成九层,最中央仍保留着宁荣荣幼年时经常攀爬的那棵老树。

宁风致站在长阶上方迎接来宾。剑斗罗与骨斗罗分立两侧,今日都换下惯常衣袍,连骨斗罗平日略显阴冷的气息也收敛许多。奥斯卡走上长阶以前,两位老人先后拍过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其中警告意味却足够明显。

史莱克学院的老师们也被安排在长阶前方。弗兰德难得换上一身正式礼服,赵无极与邵鑫几人坐在他身旁,大师和柳二龙则与宁风致相隔不远。白仞随众人来到席间时,几位老师先后叫住他们说了几句话,今日谁都未提训练与神考,只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回学院看看。

奥斯卡早些时候便去拜见过几位老师,此刻经过席前,仍被弗兰德叫住叮嘱了几句。赵无极在旁边嫌院长说得太多,邵鑫则笑着让奥斯卡放心过去,几位老师今日来这里,本就是为了亲眼见证他与宁荣荣走到一起。

宁荣荣从主殿内走出时,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并未穿贵族婚礼常见的繁重礼服,只选了一身由九宝琉璃宗样式改制的长裙。裙摆上的彩色纹路随步伐变换,在阳光下映出数个九宝琉璃塔的轮廓。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仍有些紧张,直到见到长阶尽头的奥斯卡,眉间才松缓下来。

白仞与唐三站在史莱克众人所在的位置。小舞就在他另一侧,随着宁荣荣走近,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她大概想起了几年前离开学院的分别,也可能只是被周围气氛感染,白仞未去询问,只让她继续拉着。

奥斯卡昨夜准备的那段话显然很长。白仞曾从马红俊的描述里听过其中几句,可他在宁荣荣面前站定以后,只沉默了短短片刻,便舍弃那些反复斟酌过的辞句。

“我离开宗门那日,答应过会带着足以保护你的力量回来。”奥斯卡的声音起初略显发紧,说到后面便顺畅许多,“如今我回来了。无论以后神考把我带到多远,我都会找到回到你身边的路。”

宁荣荣眼眶微红,唇边仍带着笑意:“你这次总算背顺了。”

“因为这段不在原来的誓词里。”奥斯卡坦然承认,紧张反而随着这句话退去,“剩下的那些,今晚再慢慢告诉你。”

周围响起一阵阵笑声。宁荣荣脸颊染上薄红,将手交给了他。奥斯卡替她戴上戒指时比方才说话更加慎重,等戒环落到合适位置,她也取出另一枚,套上奥斯卡左手。

礼成的钟声从宗门高处传来。白仞随着众人鼓掌时,视线落在长阶中央的两个人身后。宁风致站在宁荣荣身后,欣慰之余,也藏着女儿走向另一段人生的不舍。剑斗罗避开人群擦过眼角,骨斗罗这次难得没有嘲笑他。马红俊在最前方喊奥斯卡今晚别想太早离席,戴沐白跟着报出早已准备好的酒坛数量,朱竹清虽然未参与起哄,嘴角也带着少见的柔和。

小舞放开白仞衣袖,转而朝宁荣荣挥手。这一世的她没有被武魂殿追杀,也拥有了自己的神位与将来。在白仞记得的那条命运里,这些人曾在战争中死去、分离或失去力量。此刻他们都站在同一片阳光里,谈论婚礼、考核与下一次见面。

唐三察觉他许久未动,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白仞并未在婚礼上提及嘉陵关,只随着众人走向宴席所在的庭院,“今日不适合说。”

唐三也未追问。他仍握着白仞的手,带他走下长阶,掌心的温度随着钟声最后一段余韵一同留了下来。

第一声异响从地底传来时,众人正随着宁荣荣与奥斯卡走向宴席。声音很轻,像是彩晶深处裂开一道细纹,周围宾客仍在交谈,只有白仞体内的寂灭之衡随之发出低鸣。

长廊边的一盏琉璃灯忽然亮得刺眼,困在晶石中的火焰止住不动。附近水渠也出现短暂断流,几缕本该坠入石池的水悬在半空,过了数息才重新落下。

巡守弟子只当今日高阶魂师聚集,残余魂力扰乱了宗门阵法。白仞沿寂灭之衡的感应探入地下,很快发现异常来自半年前便出现彩光的矿脉。

几种神位力量正在山腹深处交汇。众人分散在大陆各处时,这些力量尚未彼此影响。今日继承者齐聚九宝琉璃宗,权柄之间的牵引骤然加深,而宗门地下的矿脉又与宁荣荣的神印联系最深,便率先承受不住。

“小白?”唐三察觉他的魂力变化,低声叫住他。

“地下矿脉出了问题。”白仞收回神识,压下寂灭之衡持续传来的低鸣,“我去处理。”

唐三随即探向地下,海神权柄才触及水脉,裂口附近的力量便再次加重。他很快收回神力,却仍准备与白仞一同离开:“我跟你去。”

“你的神位也在牵动矿脉。”白仞阻止他再次调动力量,“留在这里收束海神权柄。若山体继续变化,先护住宗门里的人。”

唐三辨过地下水脉的变化,接受了这项安排:“超出你能处理的范围,马上叫我。”

白仞应下以后独自离开宴席。两人之间的魂力通路仍在运转,蓝银皇生命气息沿经脉跟随他来到矿道入口,像是在确认他始终处于能够回应的位置。

白仞在矿道入口站了片刻,最终还是以寂息封住通路。海神神力若随联系进入矿脉,只会继续增加裂口的负担,可他清楚,自己同时隔开的还有唐三对这里的一切感知。

矿道深处再次响起碎裂声。白仞知道唐三很快便会发现联系中断,却未在此时重新开启通路。他收拢六翼,独自走进山腹。

停采半年的矿道仍保留着旧支架与魂导灯,越往深处,四周的景象便越混乱。矿石内部燃着暗红火光,岩壁表面却覆着寒霜。地下水被困在裂缝之间,沿石壁生长的根系也被彩晶封住。

白仞在矿脉中央召出寂灭之衡。银灰死线随镰锋显现,穿过山石与水流,在前方交织成一道仍在扩大的裂口,每一道线都连着婚宴上的某位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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