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唐三盯着他,声音仍未缓和:“可你总是先决定自己能付出多少,再去考虑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白仞与他对视。
唐三很少这样责备他。他原本想说,自己清楚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可唐三眼底的一夜疲惫让这句话最终没有出口。
“下次我会先告诉你。”白仞退了一步,“只要当时来得及。”
“来不及也得想办法。”唐三握住水壶的手微微用力,“至少别再把死在我面前当成解决办法。”
白仞怔了片刻,很快便明白,这句话不只针对强行重叠两种武魂。唐三在自己的残梦里,大概看见了更加直接的死亡。
他没有追问那个画面,只郑重应下:“好,我记住了。”
唐三这才把水壶放回桌面,房间却并未因此真正放松下来。他仍有问题,而白仞也知道,昨夜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恐惧已经暴露在另一个人眼前。
“你的梦里,未来的我已经成神了?”唐三没有立刻触及最敏感的部分,而是从那片战场问起。
“应该是海神。”白仞回忆着神装与三叉戟,“或许还融合了其他力量,我能确认的只有这些。”
“他击败过你。”
唐三说这句话时,视线短暂掠过白仞心口。那里自然找不到三叉戟留下的伤,昨夜的残梦却让他亲眼见过那一击。
“身体对那片战场很熟悉。”白仞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我应该确实在那里输给过你。”
那个“你”让唐三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适。
未来的海神与他拥有相同的身份和名字,白仞却又清楚地将两者区分开来。即便如此,那个人所做的一切依然会落在“唐三”身上。
“未来的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敌人?”
白仞试着触碰更深处的记忆,意识中只闪过几段模糊画面。茶楼里有人与另一个身份下的自己相对而坐,他们谈过条件,也曾一度认为彼此能够理解。更远处还有金色宫殿、天使神装,以及被三叉戟击碎的神光。
封印很快将那些片段重新压了下去。
“我曾想让你站到我这边,你没有答应。”白仞只能凭残存的感觉作答,“后来我们各自有无法放弃的立场,最后便成了敌人。”
唐三捕捉到他话里的空白:“残梦里的我为什么说,你是因为对我的感情才会输?”
白仞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昨夜那些话再次从意识深处浮起,疼痛远不及身在梦中时尖锐,却仍无法被忽略。
被封存的记忆只留下情绪,并未给他一个足够清楚的名称。白仞沉默片刻,才选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或许是欣赏。”他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水,“未来的我应该很认可你的能力,也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
这个答案说出口,连白仞自己都知道不够准确。
欣赏、认可、想要并肩,都只触及最表层。若仅仅如此,残梦里的那些话不会准确刺入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唐三听见“欣赏”两个字,心中却忽然出现一丝说不清来源的失落。
这本该是最合理的解释。站在敌对立场上的两个人彼此认可,其中一方曾试图招揽另一方,最后又因迟疑而落败,并不难理解。
可若白仞的动摇仅止于欣赏,那场残梦便失去了更深的含义。
唐三本该因此放松。
可他并不满意。
“只是这样?”
问题出口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在期待某种连自己都还未准备好回应的东西。
白仞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重新回想残梦里那些被剖开的恐惧。想要得到唐三的选择,害怕自己并非特殊,这些显然不只关乎欣赏。
可白仞也无法为那份感情命名。
“梦里只有这些。”白仞最终摇了摇头,回答时神情里带着少许无奈,“其他部分,我也不能确定残梦放大了多少。”
唐三沉默下来。
若那份感情真的超出了欣赏,他又该怎样回应?这个问题暂时找不到答案。可仅仅听见“欣赏”,已经让他觉得失落。
他想要的似乎不仅是白仞平安,也不只满足于两个人继续以兄弟的身份留在彼此身边。他希望自己当真是白仞不会用其他人替代的选择。
这份念头比“不只是弟弟”更加直接。
白仞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对未来敌对关系的思索,低声道:“未来站在哪一边,或许不完全由我们决定。”
“现在可以。”
唐三几乎在话音落下时便给出回答:“无论你的记忆里发生过什么,现在要站在哪一边,我们可以自己选。”
白仞因这句话安静下来。
唐三尚且不知道他曾经是谁,也不知道那条道路背负过什么,却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放在同一边,仿佛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额外证明。
残梦留下的阴影因此松动了些。
唐三望着他逐渐舒展开的眉眼,原本压在心底的话再次涌到唇边。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句话几乎已经出口,唐三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小舞同样重要,大师与史莱克的伙伴也已经成为他无法舍弃的家人。将任何人从中剔除都不是唐三真正的想法。
可如果将所有人都放在一句话里,又会把他真正想对白仞表达的那部分重新藏起来。
唐三第一次发现,语言也会让人陷入两难。
“你是……”唐三开口以后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暂时退回了自己能够确认的范围,“你和小舞,还有史莱克的大家,都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和亲人。”
这句话并不虚假。却也并不完整。
白仞并不知道他中途收回了什么。唐三突如其来的认真,让残留在眼里的阴影一点点淡去。唇角先是微微扬起,随后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那并非平日里稍纵即逝的浅淡笑意,而是确认自己仍被留在原处后的放松。
“我知道。”白仞望着他,声音里带着未加掩饰的安心,“对我来说也一样。”
唐三没有移开视线。
这个笑容让他胸口一松,紧接着又因那句没能说完的话生出遗憾。他忽然想起昨夜背白仞回来时,那声无人真正听清的坦白。
不只是弟弟。
后半句话依旧模糊,唐三却越来越确定,自己迟早会把它说完整。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舞最先冲进来,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戴沐白与朱竹清也挤在门口。几人显然听见房里传出了交谈声,急着确认白仞是否醒来,连敲门都顾不上。
小舞来到床边,一眼便看到白仞尚未来得及收敛的笑。
“哥,你刚才跟二哥说什么了?”她惊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我以前都没见二哥这么笑过。”
白仞脸上的笑意短暂僵了一下,眼底的柔和却还没完全散去。他转向门口挤作一团的人,没有说话。
唐三轻咳一声,拿起桌上的水壶,像是突然开始研究水壶的材质。
奥斯卡站在床尾看了白仞半晌。他与白仞同住多年,自认已经见过对方所有称得上笑容的表情,可刚才那一幕仍让他愣了几息。
“这么多年,我今天才知道你是真的会笑。”奥斯卡回过神后抱起手臂,开口调侃时故意拖长了语气,“以前那点嘴角变化,最多算给我们面子。”
“他以前那也能叫笑?”马红俊从奥斯卡肩后探出头,反驳时夸张地抬手比了一下。他看见白仞状态已经恢复,语气也重新活跃起来,“我一直以为只是脸部肌肉偶尔活动。”
宁荣荣没有继续顺着两人起哄,只弯着眼睛扫过唐三与白仞:“能笑出来,看来确实恢复得不错。”
“你们在外面站了多久?”白仞把水杯放回桌上。
“刚到。”小舞答得太快,眼睛也随之飘向一旁。担心白仞继续追问,她立刻转移话题,“大师让我们叫你们吃早饭。”
戴沐白靠着门框,见白仞还有精神追究他们偷听,眉间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能嫌我们吵,应该可以下床了。”
朱竹清未参与玩笑,只留意了一遍白仞的脸色:“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先吃东西,回来再休息。”
小舞立即伸手想扶人:“你昨晚什么都没吃。”
白仞在她用力前按住她的手腕:“我已经能自己走。”
他把双脚落到地面,起身时动作仍有些缓慢。小舞站在一旁寸步不让,显然只要他稍有摇晃便会立刻扶住。
唐三更早一步来到床侧。他没有直接伸手,位置却正好能够在白仞失衡时把人接住。白仞站稳后侧头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点破这份过于明显的防备。
众人簇拥着两人来到食堂。
弗兰德、赵无极、柳二龙与大师已经坐在里面等待。看见白仞能够自己走进来,几位老师脸上的神色都明显缓和下来。
“还能走,问题便不算太严重。”弗兰德端起茶杯,勉强维持着院长应有的威严,“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想办法留点线索。全学院为了找你们,差点把半座天斗城翻过来。”
“残梦覆盖了我们当时能感知的一切。”白仞在位置上坐下,看出弗兰德只是后怕,便配合地答应,“以后若再遇到类似情况,我会尽量留下痕迹。”
“还想有以后?”
柳二龙把一碗粥重重放到他面前,眉间仍带着火气:“先把这碗吃完,再说这种晦气话。”
白仞看了看几乎盛满的碗,识趣地没有争辩。
奥斯卡趁机把一根恢复大香肠放到盘边:“这个也吃。昨晚害我去胖子房里挤了一夜,至少让我确认你今天能恢复快些。”
“你还好意思提?”马红俊拿着馒头瞪他,“半夜把我踢下去两次,最后连被子都卷走了。”
“那是你太占地方,挤得我没法睡。”
熟悉的争执让餐桌重新热闹起来。小舞坐在唐三与白仞对面,依旧不时确认两人的状态。唐三注意到她眼下也留着熬夜后的疲惫,便主动将昨晚能够公开的经过简略讲了一遍。
他省去了两场残梦的具体内容,也未提及白仞藏在恐惧中的感情。那一部分已经超出了战斗经过,唐三不愿让任何人在白仞自己尚未理清以前,用玩笑与猜测替他定义。
早餐结束后,大师将两人单独叫进办公室。
房门合拢,大师才在书桌后坐下,神态重新严肃起来:“把时年的魂技、破开残梦的过程,以及第五灰环出现时的力量变化完整说一遍。梦境内容可以省去,与武魂有关的细节不能隐瞒。”
唐三先从街道反复出现同一景象讲起,说明自己如何依靠紫极魔瞳击穿残梦,又怎样沿共同修炼形成的魂力通路进入白仞的精神世界。
“我只能停在梦境边缘,无法出声,也碰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唐三说到这里,略去了海神幻象说过的话,“小白最后将死神镰刀与寂灭双翼第五魂技的力量同时引入残梦,才找到被时年囚禁的意识。”
白仞接着说明归葬如何切断精神束缚,以及那些残存意识如何沿原有联系反噬时年。两人都把神级战场归为残梦利用记忆碎片刺激情绪,大师听出有所省略,却并未追问。
“时年确定死亡?”大师问,“现实里的尸体也未留下?”
“我用暗器命中了他,毒素很快化去了尸身。”唐三答得十分确定,“只有头部魂骨保留下来。”
“那些意识属于他过去杀死的人。”白仞补充道,“我只斩断他留在意识中的束缚。反噬来自他们与残梦之间原有的联系,并非受我控制。”
大师沉默片刻。
时年以魂圣之身截杀两名少年,又曾借残梦夺去许多人的性命,最终死于暗器与多年累积的怨念,只能算自食恶果。
“以后绝不准再次强行重叠两个武魂。”
大师转向白仞,话锋骤然变重:“这次相思断肠红护住心脉,第五灰环又及时承接了本源,你才未留下无法挽回的损伤。再来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我明白。”白仞没有解释当时别无选择,“恢复以前,我不会再召出死神镰刀。”
大师这才问起第五灰环的能力。
白仞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死神镰刀。第五枚灰环安静停在最外侧,力量与归葬同源,却并不负责吸收无主死气。它更像是一条通向残存意识的短暂桥梁,可以先净化附着在意识上的外来力量,再将控制与污染剥离。
“第五魂技可以称作引魂。”
白仞睁开眼,右手上方浮现出一圈极淡的灰光:“它能净化残留意识受到的外部操控、污染与压制。束缚解除后,只要对方仍保有自我,便能短暂恢复清醒,借死神镰刀传达自己的意愿。”
大师立即问道:“能直接读取死者记忆?”
“不能。”白仞摇头,“它只替对方恢复表达能力。是否开口、愿意说什么,都由它自己决定。我无法命令残留意识攻击,也唤不回已经彻底消散的灵魂。”
唐三望着那圈灰光,想起梦境中一道道模糊人影,也记得那些痛苦沿镰刃涌入白仞感知时,他身体承受的冲击。
“使用引魂时,你会感受到什么?”
白仞略作沉默,仍选择如实回答:“它们重新恢复意识时,我会接触到死亡前最强烈的感受。昨晚数量太多,情绪全混在一起,暂时判断不出单独使用时会有多强。”
唐三再次皱起眉头。
痛苦、恐惧、怨恨乃至死亡前最后一刻的绝望,都可能通过死神镰刀涌入白仞意识。这个魂技与其说赋予了沟通死者的能力,不如说要求使用者先承受死者留下的重量。
“身体完全恢复以前,禁止测试引魂。”大师显然作出了相同判断,“即使恢复,第一次尝试也必须有老师在场。”
“好。”白仞应下后,特意对唐三补了一句,“我不会独自使用。”
唐三听见这句保证,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包好的魂骨,放到大师桌前。七彩光芒透过布料溢出,大师看清轮廓后立即站起身。
“头部魂骨?”
外层布料被小心揭开,一块七彩头部魂骨安静躺在掌心,表面光晕如梦似幻,显然偏向精神与幻境属性。
“年限至少在三万年以上。”大师观察许久,声音仍难掩惊讶,“时年若在昨晚动用魂骨能力,你们破开残梦的难度还会增加。”
唐三对此并不否认。时年始终认为魂圣的第七魂技足以碾死两名少年,轻敌才让唐三得以准备阎王帖,也给了白仞沿残梦找到那些受害者的机会。
“魂骨暂由小三保管。”大师重新包好魂骨,郑重叮嘱,“时年失踪以后,苍晖学院迟早会有所察觉。这件东西绝不能公开,也先别急着决定由谁吸收。”
唐三将魂骨收回魂导器。白仞同样没有异议,只让第五灰环重新沉入死神镰刀。
“对外统一说法,你们遭遇了来源不明的精神攻击。”大师继续安排,“苍晖学院拿不出证据,便不敢公开追究;你们也不能留下足以让他们借题发挥的线索。”
唐三与白仞同时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轮比赛依旧按照原定节奏进行。
大师让唐三与白仞共同缺席了下一场比赛,对外只说两人在修炼中有所领悟,需要暂时闭关。那一轮对手实力并不强,戴沐白带领小舞、马红俊与几名替补队员顺利取胜。
白仞彻底恢复以后,仍然很少登场。
赛场上的黑色第五环早已让各学院忌惮,始终未公开的第五魂技更成了赛前讨论最多的未知能力。唐三也在后续比赛中减少了万年第四魂技的使用,史莱克依靠不断轮换的阵容稳步累积胜场,没有为普通对手暴露更多底牌。
这段时间里,唐三与白仞的相处表面上并未发生明显变化。
他们照常共同修炼,继续研究蓝银草与寂灭羽索曾经出现的共鸣,赛前也会坐在一起交换对手资料。只是唐三确认白仞魂力状态的次数比过去更多,蓝银草也总会在两人开始修炼时,自然而然地缠上白仞手腕。
白仞偶尔会察觉唐三停留过久的视线,只将其理解成时年一战留下的后怕。
回城路上的那句“不只是弟弟”,他始终未曾想起。
唐三也没有重新提起。
第十轮预选赛结束时,史莱克学院已经取得十战全胜。与他们保持相同战绩的,还有五元素学院中除象甲以外的雷霆、神风、天水与炽火。五支队伍共同占据积分榜第一集团,将后方学院逐渐甩开。
象甲学院的处境远不如赛前预期。他们输给史莱克以后,又连续遭遇其他四所元素学院,最终只拿到五胜五负,暂时停留在中游。
第十一轮比赛前一天,大师将新的对战安排放到会议室桌上。
史莱克众人原本还在谈论苍晖学院最近的变化,随着赛程表被推到中央,房间里的交谈渐渐停下。
“后面的比赛不会再像前几轮那样轻松。”大师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第十一轮,我们会遇到五元素学院之一。”
马红俊立即探身,顺着赛程向下找去。看清学院名称时,他眼里的战意随即亮了起来。
“炽火学院?”
大师点头。
鲜红色的学院徽记印在“炽火”二字旁边,像一团即将落到擂台上的火焰。
唐三的目光却在那团火焰上停留片刻后,转向了坐在身侧的白仞。
白仞察觉他的视线,微微侧过脸,用询问的神情看向他。
“没什么。”唐三收回目光,他将桌面上的阵形图拉到两人之间,“只是这一次,我们要一起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