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大斗魂场内的喧闹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街道两侧仍挤着不少刚看完比赛的观众。唐三与白仞没有等待其他人,沿着回史莱克学院的主街并肩前行。
他们没有绕路,也没有离开人群。唐三的右手始终垂在二十四桥明月夜附近,白仞则留意着周围的魂力波动。两人都记得大师对时年的提醒,因此一路上并没有真正放松。
两人走过一处糖饼摊时,摊主正把刚出锅的饼装进油纸。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争着要糖最多的那一块,一名穿灰衣的妇人提着竹篮从他们身后经过,鞋底踩中松动的石砖,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唐三随意扫过一眼,脚步未停。白仞也没对街边寻常的动静多加留意。
半刻钟后,相同的糖香再次从前方飘来。
糖饼摊仍在原来的位置,几个孩子说着一模一样的话。灰衣妇人提着同一只竹篮,从相同方向经过摊位,又一次踩中松动的石砖,连身体踉跄的幅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唐三神色未变,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一动。一根纤细的蓝银草贴地穿过人群,无声缠住白仞的手腕。
藤蔓没有传递明确讯息,只替两人建立起早已熟悉的魂力联系。白仞垂眸瞥了一眼没入袖口的草叶,浅色眼瞳里随即多了警惕。
第三次闻见糖香时,唐三眼底骤然亮起紫金光芒。
紫极魔瞳穿透往来的行人与鳞次栉比的屋舍。繁华街景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随着无形波纹一层层扭曲。叫卖声、车轮声与路人的交谈同时变得遥远,脚下平整的石板也开始崩解。
幻象向两侧剥落,露出枯树、泥地与昏沉天色。
两人早已不在城中,而是站在一片远离人烟的树林深处。从第一次经过糖饼摊之前开始,他们的视听乃至脚下触感便已被幻境覆盖,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偏离主街,走出了天斗城。
唐三停住脚步,眼底紫光仍未散去:“把我们引到这里,总该露面了。”
白仞随之转身,肩背后的空气浮现出两道极淡的羽翼轮廓。
林间没有风,地面的枯叶却忽然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穿苍晖学院服饰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脸上的皱纹在暮色下显得格外阴沉。
正是苍晖学院的带队老师,时年。
他的目光先停在唐三眼中的紫光上,随后移向白仞,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意外。
“这么快便能看破第一层幻境,难怪象甲学院会输。”
唐三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时年与白仞之间最直接的攻击路线。细密的蓝银草已经沿泥土悄然铺开:“把我们引到城外,应该不是为了称赞史莱克。”
“自然不是。”
时年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像在打量两件即将被毁去的器物:“一个是史莱克的控制核心,一个十四岁便成了魂王。你们两个若在预选赛期间失踪,史莱克还能走多远?”
白仞背后的黑白双翼逐渐凝实:“你想杀我们。”
时年没有否认,唇角反倒向上扯了扯:“天斗城每天都会有人失踪。找不到尸体,谁又能证明你们死在谁手里?”
唐三的手指已经触及二十四桥明月夜,语调仍旧平静:“即使我们死了,苍晖学院也未必能够晋级。”
“少两个拦路的人,总比一个都不少好。”
时年显然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
寂灭双翼率先在白仞背后完全展开,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自脚下依次升起。黑色第五环出现的刹那,时年眼里的从容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杀意覆盖。
七枚魂环也从他脚下浮起——两黄三紫两黑。
属于魂圣的威压轰然笼罩树林。枯枝在魂力挤压下接连折断,泥地上的碎叶被无形气流推向四周。
唐三按住白仞的手臂,制止他率先冲上去。缠在两人腕间的蓝银草微微收紧,玄天功顺着早已形成的共同循环缓慢流动。
“精神系武魂,别离开我太远。”
白仞轻轻颔首,视线依旧锁定时年:“你也一样。”
时年注意到了那根蓝银草。他抬起双臂,第七枚黑色魂环迅速扩张,浓重黑光铺过脚下泥土。
“以为维持着这点魂力联系,便能一起醒来?”
树林里的光线迅速暗淡,时年的身影也在扭曲的空气中变得模糊。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直接贴上两人的意识。
“进入梦魇以后,你们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事。那里的一切都会比现实更真实,直到你们亲手把自己逼死。”
第七魂环亮起。
“第七魂技,梦魇。”
林间所有声音于顷刻间消失。
唐三只觉得意识骤然下沉。蓝银草依旧缠在白仞腕间,藤蔓另一端的气息却被某种力量瞬间拖远。他还未来得及确认白仞的情况,眼前的树林便彻底崩塌。
再次恢复视野时,他站在一片灰雾笼罩的荒地上。
枯黄地面散落着大量断裂的蓝银草,空气中充斥着浓重血腥味。数十步之外,白仞独自站在雾中,黑白双翼已经被灰色死气吞没。暗纹从颈侧攀上脸颊,原本浅淡的瞳色也只剩下一片混浊。
死神镰刀被他握在右手,灰白弯刃四周寂静得听不见半点风声。
唐三没有贸然呼唤他。蓝银草从脚下疯长而出,成片藤蔓直取白仞四肢。八蛛矛同时在背后展开,锋锐尖端全部避开要害,只为限制行动。
白仞先一步挥动长镰。
灰黑刀光横扫而过,最前方的蓝银草顷刻枯萎。镰刃随即撞上八蛛矛,巨大的力量将唐三震得向后滑出数步。
他稳住身体,再次迎了上去。
灰雾笼罩的空地很快被魂技撕得支离破碎。死神镰刀数次擦过唐三肩侧与腰腹,鲜血沿着衣物不断滴落;蓝银草却始终只限制白仞的动作,从未刺向真正致命的位置。
疼痛、魂力消耗与鲜血离开身体时的温度都清晰无比。唐三明知自己身处时年的魂技之中,却找不到任何足以推翻眼前景象的错漏。
眼前的白仞确实可能被死亡残影吞噬。
而自己也确实可能面对这样的选择。
蛛网束缚与蓝银囚笼同时收紧,终于把白仞锁在中央。唐三右手中凝出昊天锤,沉重锤身悬在白仞头顶,只要落下,便足以连同死亡残影一起摧毁这具身体。
他的手臂却停在半空。
被藤蔓勒住的白仞忽然抬起头。覆盖瞳孔的灰色短暂退去,浅色眼睛重新显露出来。他看见唐三满身的伤,也看见自己仍在挣扎着抬起镰刀,握着长柄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小三……”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我停下。”
唐三立即散去昊天锤,伸手去夺死神镰刀:“把武魂收回去。我能压住它。”
白仞的手指似乎松了一瞬,死气却很快再次涌入眼底。枯萎的蓝银囚笼接连断裂,镰刃随之转向唐三胸口。
唐三扑上去握住刀柄。
白仞却在被彻底吞没以前旋过长柄,将本应落向唐三的弯刃强行扯回自己身前。
灰白锋刃贯穿胸膛,刀尖从背后透出。
鲜血顷刻浸透衣物,顺着长柄落向地面。唐三接住向前倒下的白仞,玄玉手死死扣住镰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无法压住的慌乱。
“松手,我拔出来以后还能止血。”
白仞靠在他怀里,缓慢摇了摇头。随着生命力衰弱,翻涌的死亡气息终于沉寂,那双眼睛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不能让它伤你。”
他说完,又将镰刃向心口压深了一寸。
唐三的手臂蓦然僵住。所有治疗手段都在这个动作面前失去意义。他只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一点点变轻,心跳也在掌下逐渐停滞。
白仞抬起沾血的手,像是想要碰他,指尖却在半途失去力气。
灰雾从四周不断涌来,白仞的身体在他怀里迅速冷下去。那柄死神镰刀仍贯穿心脏,仿佛把两个人同时钉在了这个再也无法更改的结局里。
唐三抱着他,久久未动。
眼前的一切确实没有明显破绽。更可怕的是,这个选择也像极了白仞真正会做出的事——一旦确认自己可能伤害唐三,他宁可先毁掉自己。
紫金光芒从唐三眼底缓慢亮起。
他不再从景象中寻找漏洞。残梦既然能够以恐惧补全所有细节,继续分辨真假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唐三将所有精神力收回意识深处,按照紫极魔瞳的修炼方式不断压缩。
即便这个未来真的可能发生,也不该由一场梦替他们决定结局。
精神力凝成锋芒,从意识深处骤然刺出。
怀里的白仞依旧冰冷,贯穿心脏的伤口也未曾消失。可灰色天空尽头已经裂开一道细纹。裂痕迅速蔓延,荒地、浓雾与死神镰刀一同碎成无数光片。
唐三抱紧白仞的手臂从虚影中穿过,掌下的重量与温度随之消失。
他猛然睁开眼。
真正的树林仍笼罩在暮色中。时年站在十余步外,双眼紧闭,七枚魂环围绕身体缓慢旋转,显然还在维持残梦。
白仞就在唐三身侧。
他身上找不到贯穿伤,呼吸却愈发急促。紧攥的手掌已被指甲刺破,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寂灭双翼与死亡本源在体内同时躁动,紊乱的魂力冲得经脉不断震颤。
“小白。”
唐三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醒过来。”
白仞毫无反应。
唐三试着沿蓝银草送入一缕玄天功,外力靠近的刹那,白仞的精神波动反而更加混乱。他立即收手,右掌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上掠过,一枚薄如柳叶的黑色暗器随之落入指间。
追命夺魂阎王帖。
时年正在全力维持第七魂技,身体几乎不设防。以双方此刻的距离,阎王帖足以在他作出反应之前穿透眉心。
唐三却无法确定,杀死施术者会让残梦自然解除,还是令失去控制的幻境连同白仞的意识一起崩毁。
他不能赌。
缠在两人腕间的蓝银草仍未断开,魂力循环也维持着最后一点联系。此刻,两人虽被拖入各自的梦魇,彼此间却仍留着一道极细的联系。
唐三握紧阎王帖,分出意识沿那道联系探去。
树林在感知中逐渐远去。再次看清周围时,他已经站在史莱克学院的食堂里。
他的身体没有重量,无论怎样移动,都无法碰触这里的任何事物。伸出的手会径直穿过桌椅,声音也无法传入梦境。
食堂已经被彻底摧毁。餐桌从中央断开,地面与墙壁遍布灰黑刀痕。奥斯卡倒在白仞脚边,手中还抓着未来得及递出的恢复香肠;马红俊的凤凰火焰早已熄灭,只在焦黑地面留下一片余温。
戴沐白与朱竹清相互靠在不远处,宁荣荣倒在血泊中。小舞倚着门框,颈侧留着死神镰刀斩过的痕迹。
白仞跪在食堂中央。
死神镰刀落在右手旁,黑色衣袖与双手全被鲜血浸透。他身上看不见明显伤口,那些血却分别属于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伸手探过奥斯卡的颈侧,又依次检查其他人。触碰到的皮肤早已冰冷,脉搏、心跳与魂力波动尽数消失。死神镰刀传回的感知中,也只剩下浓重死气。
奥斯卡的尸体缓缓睁开眼睛。
“你明知道自己会失控。”
阴冷的声音从四周接连响起。有人质问他为何没有早点离开,有人说他们不该相信他,更多声音则反复叫着他的名字,停留在死亡前最后的时刻。
小舞最后抬起头。
颈侧伤口仍在渗血,那双眼睛却还是白仞所熟悉的模样。
“二哥,你回来,就是为了再杀我们一次吗?”
白仞脸上顷刻褪尽血色。
他清楚这里是残梦,却无法因此否认眼前的一切。死亡残影占据身体时的感受完整留在意识中:镰刀怎样撕开戴沐白的防御,奥斯卡倒下前怎样还想将香肠递给他,小舞最后一声“二哥”又有多轻。
梦境只是把他的恐惧变成现实,并未凭空创造这份恐惧。
唐三站在几步之外,看见白仞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他试图走近,身体却径直穿过白仞肩膀,既无法拉住他,也传不进半句话。
海浪声忽然从食堂外传来。地面的血迅速漫开,由暗红转为深蓝。破碎的桌椅、同伴的尸体乃至整座史莱克学院,一同沉入幽暗海水。
白仞脚下只剩一片被神力摧毁的战场,折断的金色羽翼漂浮在海面。天使圣剑斜插在远处,剑身已经失去大半光芒。
身上的衣物也化作残破的金色神装,背后六翼已经断去三只。胸口还留着被海神三叉戟贯穿的伤口,骨骼与经脉也传来神力碾压后的剧痛。
他知道自己仍在时年的残梦中。时年无法看见他的恐惧,也无法亲手编造眼前的一切。正因如此,这片战场上的每一道伤口、每一片断翼,才更令白仞无法回避。
这里来自他的意识深处。或许记忆并不完整,或许画面已经被恐惧扭曲,可身体确实记得骨骼被神力压碎的重量。白仞也记得从高空坠落时穿过断翼的风,以及望见那个人时,心中曾出现过一瞬不该有的迟疑。
海水尽头站着一道身影。蓝色长发垂落在深蓝神装之后,海神三叉戟被那人握在手中。那张脸已经不再属于少年时期,却仍旧能够让白仞一眼认出。
海神唐三走到他面前,视线掠过断裂的羽翼。
“你还是输了。”
海面随之浮现出一幅由残梦拼出的未来画面。天使圣剑曾经停在海神唐三颈侧。那样近的距离,只要手腕再向前送出一点,剑锋便足以落下。
画面里的白仞却停住了。
下一刻,海神三叉戟击碎最后一道防御,将他从高空彻底击落。
海神唐三看着那柄迟迟没有落下的剑,语气冷酷得近乎残忍:“你舍不得杀我,可我击败你时,从未迟疑。”
白仞握住天使圣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胸前那道并不存在于现实的旧伤也再次传来剧痛。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唐三,只是残梦从他心里挖出的一个答案。
可那份迟疑同样来自他自己。若那段尚未恢复的记忆确实存在,那么未来的他真的曾经握有机会,却因为唐三停下了手。
唐三却没有为他停下。
白仞明知这个结论只属于残梦,身体仍旧本能地收紧。锋刃穿过神装的触感太过清楚,让他无法仅凭一句“这是假的”便抹去所有痛苦。
站在残梦边缘的唐三握紧了阎王帖。他想让那个未来的自己闭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张陌生但却属于自己未来的脸继续说下去。
海神唐三将目光移向沉入海水的史莱克学院,态度冷淡得像是在说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自己对我很特别。我护着你,只是因为你救过我,也是因为你属于史莱克。”
海神唐三重新看向白仞,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换成任何一个同伴,我都会做一样的事。”
白仞没有回答,指尖却在天使圣剑的剑柄上不断收紧。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唐三曾在他失控以后守在床边,曾把毫无防备的经脉交给他,也曾在他们重逢以后一次次站到他身边。
那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可是,那些事情究竟能证明什么?
唐三会为了小舞不顾性命,也会尽力保护史莱克的每一个人。他重视承诺,记得别人对他的恩情,从不会抛弃真正认可的同伴。
若四岁时救下他的人换成别人,唐三或许也会记上一生。若能够与他形成魂力循环的人并非自己,唐三也可能给予同样的信任。
白仞一直都知道唐三是这样的人。
过去他不曾追问,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如今站在这片神级战场上,白仞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不在意答案,只是不愿听见那个最普通、也最合理的答案。
海神唐三又向前走了一步,三叉戟也随之抬起。
“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同伴。”
短暂的停顿后,他补上最后四个字。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