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两仪眼上方的水汽重新恢复流动,两枚新生的黑色魂环也被各自收入武魂。唐三先以玄天功检查过白仞的经脉,确认第五魂环已经承接住突破后的魂力,才扶着他从岸边起身。
白仞背部的撞伤经过长时间盘坐后变得更加僵硬,刚一挺直身体,呼吸便因牵扯短促了几分。唐三随即放出蓝银草,从腰侧托住他的重量,同时避开胸腹与后背受伤的位置。
“能走吗?”唐三没有松开扶在他手臂上的手。
“只是背部用不上力。”白仞借着藤蔓站稳,感受片刻体内变化,“第五魂环已经稳定,内伤也没继续恶化。”
“出去以后再让老师检查。”唐三调整蓝银草的位置,直到白仞行走时不必牵动后背,“魂技暂时别试。”
白仞原本也未打算此刻动用第五魂技。他收回寂灭双翼,沿山路走出几步,又在进入毒阵前停了下来。
“第五魂环的形成过程,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唐三很快明白了他的顾虑。六年前的星斗大森林里,赵无极随口提起“自行凝聚魂环”时,小舞曾在白仞怀中出现过异常。白仞当场虚构了另一只魂兽,显然早在那时便察觉到什么。
“你担心小舞听见以后产生误会?”
“她当时的反应太明显。”白仞隔着衣襟碰了碰相思断肠红,“第五魂环突然自行形成,她很可能以为我准备借这件事试探她。”
唐三回想起小舞这几日隐藏气息时的细微变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他并未追问白仞究竟猜到哪一步,只问:“你准备怎样解释?”
“冰火两仪眼里出现一株隐藏在岩壁中的万年植物系魂兽。它被地穴魔蛛死亡时的魂力惊醒,根部受泉水与蛛毒限制,只能留在原地攻击。”
这个说法仍需要能够对应寂灭双翼的属性。唐三回忆过泉眼附近的地形,替它补上了最必要的一处:“岩壁上本来便生着黑白相间的剑形叶片。可以说它是一株阴阳剑兰,长期依靠两种泉水遮掩气息。你斩断根部以后,尸体落入泉眼,很快被寒热力量毁掉。”
白仞略一思索,便接受了这个说法。谎言解释得越细,反而越容易留下相互冲突的地方。至于第五魂环为何与寂灭双翼完全契合,只需归因于那株植物长期生长在冰火交汇处,旁人也很难进入泉眼寻找已经消失的尸体。
唐三答应替他隐瞒,随后重新收紧蓝银草。两人不再继续讨论这场虚构的战斗,沿山路穿过毒阵,向等候在外的众人走去。
他们刚从薄雾中显出身影,小舞便迎了上来。她先抓住唐三手臂,检查过衣襟上干涸的血迹,又握住白仞左腕,确认他的体温仍处于正常范围。
“你们进去太久了。”她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落下,声音里仍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再过一刻钟,老师他们便准备进毒阵找人。”
“万年魂环比预计中更难吸收。”唐三安抚地摸了摸小舞的头,“现在已经完成了,我的意识和经脉都没有受到无法恢复的损伤。”
小舞仍不放心,转而询问白仞的伤势。白仞让她探过腕脉,又活动了一下左手,证明自己只是背部行动受限。她看到腰间始终托着他的蓝银草,到底没在此刻要求白仞自己行走。
“没有继续出血,胸口也没比进去前更疼。”白仞任由她握住手腕,回应时神情比平时柔和一些,“只是魂力一直不太稳定,所以比预计多耽搁了一段时间。”
弗兰德与大师已经从后方赶来。弗兰德起初只在观察唐三的气息,靠近以后,注意便被白仞身上明显增强的魂力吸引过去。
“小白,你进入山谷前才刚突破五十级。”他走到两人面前,感受着那股已经找到稳定归处的魂力,“第五魂环也有了?”
白仞退开半步,寂灭双翼从背后展开。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依次升起,深黑色第五环随后落在最外侧。黑白羽光贴着环身流动,万年魂环的压力随之铺开,又被白仞控制在周身数尺之内。
周围短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枚黑色魂环上。小舞握在白仞腕间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后又迅速看向唐三,眼中的惊讶里已经多出一丝无法完全掩住的不安。
唐三没有在众人面前回应她的疑问,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小舞察觉到兄长的提醒,最终把已经到了唇边的问题压了回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白仞身上。
“山谷里还藏着一株植物系魂兽。”白仞收拢部分双翼,减轻魂环带来的压迫,“它生在两泉交界的岩壁里,叶片呈黑白两色,外形接近剑兰,修为刚过万年。”
“又是一枚万年魂环?”赵无极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又望向已经被毒雾遮住的山谷入口,眉头越皱越紧,“你们进去时明明只带了一只地穴魔蛛,回来却各自多了一枚黑环。这趟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那株植物平时处于休眠,气息又被泉水掩盖。”唐三接过话,将两人商量好的解释尽量说得简短,“地穴魔蛛死亡后,万年魂环扰动了附近能量,它才从岩壁中苏醒。我开始吸收魂环以前见过那些叶片,当时只把它当作受泉水影响的药草。”
大师没有急着接受这个答案。他走到白仞身侧,仔细分辨第五魂环的气息。黑环与寂灭双翼之间连接紧密,也不存在强行吸收产生的排斥。
“你当时带着内伤,怎样击杀一只万年魂兽?”
“它被限制在岩壁中,根部也受到蛛毒侵蚀。”白仞让一片黑白羽毛浮在掌侧,示意自己使用的是远程攻击,“它的力量依赖冰火两种气息,而我对寒热的承受能力远高于普通魂师。我斩断根茎以后,它落入两泉交界,尸体很快便被泉水损毁。”
这个解释谈不上毫无疑点,可冰火两仪眼本就远离常理,白仞的魂环与身体也都未出现异常。大师沉吟片刻,暂时将问题压下,只让他说明第五魂技。
“寂灭圣剑。”白仞收回掌侧羽光,“可以把寂灭之力凝成长剑,也能附着在手臂上形成刃锋。完整释放时,剑锋上寂灭之力对外来魂力的净化与消融效果,会比平常集中三倍左右。”
赵无极听见“三倍”,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曾经亲自尝试过寂灭之力的效果,自然清楚这种提升意味着什么:“这个魂技回学院以后也得找合适的东西测试。要是随便往人身上砍,治疗魂师恐怕连伤口都接不回来。”
“所有新魂技都等回学院以后再测试。”大师转头看向唐三,命令时语气不容商量,“你们两个现在都带着伤,能够站着回来已经足够,今天谁也不许再释放武魂。”
大师把魂技名称记入册中,又转向唐三:“你的第四魂技呢?”
“蓝银囚笼。”唐三召出一根蓝银草,叶片上的暗色纹路比吸收以前更加清晰,“可以越过地面距离,直接在多个目标周围形成蓝银草囚笼。地穴魔蛛赋予它一部分潜伏与突然发动的能力,具体范围和强度还需要回学院测试。”
“两项魂技都留到伤势恢复以后。”大师合起记录册,给出的安排不容讨价还价,“今天谁也不准再进行实战。”
唐三散去掌心的蓝银草,腰间那几根用于支撑白仞的藤蔓却仍旧保留。大师瞥见以后并未制止,只让他们尽快离开毒阵附近,避免外围魂兽重新聚集。
宁荣荣在旁边忍了许久,终于等到魂环的事告一段落。她侧身让开位置,露出站在柳二龙身边的小舞,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你们在山谷里得到两枚黑色魂环,外面也发生了两件大事。”
唐三这才发现,小舞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站得离柳二龙很近。柳二龙的手护在她肩后,两人之间少了此前师生相处时的分寸。更让人在意的是,大师就在柳二龙另一侧,两人的手自然握在一起,谁也未曾避开众人的视线。
小舞被众人看得脸颊微红,却还是主动牵住柳二龙:“我刚才认二龙老师作妈妈了。”
唐三微微一怔,随即望向柳二龙。她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薄红,此刻握着小舞的手,眉眼间是极少见的明亮与柔和。
“小三吸收万年魂环的时候,小舞一直守在外面担心。”柳二龙省去了中间那些失控的眼泪与安慰,只将女儿往身边带近一些,“我很喜欢她,她也愿意认我。以后她便是我的女儿。”
“二龙老师说,她和大师这一生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宁荣荣抬眼看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大师,讲述时刻意放轻了声音,“她这些年一直觉得身边空荡荡的,看见小舞以后,便想有一个能够真正当作女儿疼爱的人。”
“然后小舞就哭着喊了妈妈。”马红俊站在奥斯卡身后补充,回忆时语气难得没有取笑,“二龙老师也哭了,两个人抱了很久,我们谁都没敢过去打扰。”
“你还好意思说?”小舞转头瞪了马红俊一眼,反驳时语气中没有真正生气,“刚才明明就数你看得最久。”
马红俊立刻抬手摸了摸鼻子,没有继续描述当时情景。柳二龙则将小舞拉近了一些,回应时态度十分坦然:“她既然愿意叫我一声妈妈,以后就是我的女儿,谁敢欺负她,先问过我再说。”
唐三看着小舞靠在柳二龙身边的模样,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他向柳二龙认真行了一礼,开口时态度没有丝毫勉强:“师娘,小舞以后便麻烦您照顾了。”
柳二龙听见这个称呼,眼中的笑意顿时更深。她抬手将唐三扶直,回应时语气爽快而认真:“她是我女儿,照顾她是应该的。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一样,以后有事不许一个人扛着。”
唐三重新站直以后,才注意到大师与柳二龙之间的距离也发生了变化。柳二龙虽然没有挽住大师的手臂,大师却站在她身侧没有避开,两人的手掌甚至还自然握在一起。
“还有第二件事。”戴沐白顺着唐三的目光看向两名老师,说明时语气中带着由衷高兴,“弗院长刚才把大师单独叫到旁边谈了一会儿,大师回来以后,终于愿意把真正想说的话告诉二龙老师了。”
弗兰德站在不远处扶了一下眼镜,听见戴沐白提到自己时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大师与柳二龙交握的手,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却也有真正放松下来的笑意。
“弗老大问我,究竟还准备让二龙等多久。”大师迎着唐三的视线,开口时神情仍有些僵硬,却没有松开柳二龙的手,“我一直认为离开她是为了不让她承受旁人的目光,实际上只是把所有痛苦都留给了她。”
柳二龙听见这句话,握住他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些。大师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开口时语气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坦诚:“我仍然无法把我们之间的血缘当作不存在,也知道我们这一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这些都不应该再成为我逃走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装作那些事情不存在。”柳二龙看着大师,回应时眼中再次泛起浅淡水光,“我只要你不再一声不响地离开,也不再用为我好把我推开。”
“我不会再走了。”大师握住她的手,眼神不像过去一样躲闪,“能够给你的或许不多,但今后我会留在你身边。”
柳二龙听见这个答案,终于没有再要求更多。她抬手擦去眼角刚刚出现的湿意,随后侧身靠近大师一些,脸上的笑容却比方才更安静。
白仞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恭喜老师,也恭喜师娘。”
“这样才对。”小舞一手牵着柳二龙,一手仍扶着白仞,像是在认真确认这段刚刚形成的关系,“以后真的都是一家人了。”
柳二龙反手握住小舞,目光又从唐三与白仞身上依次扫过。她没有再拿称呼逗他们,只带着仍未完全平复的情绪说道:“一个是女儿,两个是小刚的弟子。以后你们三个谁出了事,都别想瞒着我。”
这句话明显是冲着刚从山谷出来的两个人说的。唐三与白仞谁也找不到反驳的余地,只能先后应下。
外围魂兽仍在毒阵附近徘徊,众人不宜继续久留。弗兰德带队离开冰火两仪眼所在区域,直至周围再也闻不到毒雾中的甜腥气息,才在一处背风林地重新扎营。
奥斯卡把恢复香肠分别递给唐三与白仞,亲眼看着他们吃完,又替白仞检查过背部伤处。那片淤肿经过一日折腾已经扩散到肩胛附近,衣物稍微碰到便会引起疼痛。
“小白今晚趴着睡。”奥斯卡将折好的外衣垫进铺位,难得拿出了不容商量的态度,“也别靠着树假装自己在休息。后背再压一夜,明天连翅膀都未必展开得了。”
白仞看过他准备的铺位,到底未在这种事上逞强。唐三则坐在旁边整理药材,又将一瓶活血化瘀的药交给奥斯卡,说明使用次数后才去处理自己的伤势。
大师只记录了蓝银囚笼与寂灭圣剑的基本效果,随后便将册子收起。四名刚取得第四魂环的学生与突破魂王的白仞都需要时间休整,魂技测试被统一推迟到返回学院以后。
夜色完全笼罩树林时,营地里的交谈渐渐止息。大师与柳二龙守前半夜,两人隔着火堆坐在一起,偶尔低声交谈,再未恢复过去刻意避开的距离。
白仞直到奥斯卡睡熟才从铺位起身。背部的伤让他动作比平时缓慢,唐三早已等在附近,见状便以蓝银草托住他的腰侧,带他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后方。小舞也跟了过来,显然从白日那枚突然出现的黑色魂环中猜到了什么。
小舞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另一侧的唐三,发现兄长显然已经知道白仞准备说什么。她重新看向白仞,询问时声音明显放轻:“和你的第五魂环有关?”
“第四和第五魂环都是自行凝聚的。”白仞没有再使用白日准备好的说法,“我的灵魂与寂灭双翼中存在一些封印,魂力达到对应等级以后,封印会逐渐松动,魂环才会重新出现。”
小舞听见“自行凝聚”时,身体仍然本能地僵了一下。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反应,目光在白仞与唐三之间来回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