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只能先做到这一步。”宁风致没把这件事说成恩惠,视线重新落向桌上的含沙射影,“以后能不能真正重新生活,还要看她们自己。”
唐三拿起含沙射影,向宁风致说明机括位置、发射方向和重新装填的方法。宁风致学得很快,只尝试一次便掌握了使用方式,还直接将暗器固定在胸前衣物内侧。
“确实精巧。”宁风致隔着衣物按了按机括的位置,眼中已经多了明显兴趣,“这种武器不依赖魂力,普通人也能使用?”
“只要有足够力气完成上弦即可。”唐三重新扣好安全机括,又提醒道,“钢针带毒时不能随意试射。制作材料与内部结构都会影响威力,机括也需要定期检查维护。”
宁风致微微颔首,显然已经开始思考这种武器对七宝琉璃宗的价值。白仞坐在旁边听着,甚至能够猜到老师接下来会问什么。
七宝琉璃宗直系弟子都是辅助系魂师,拥有大陆最强的增幅能力,却也因此缺乏直接自保手段。一旦战斗开始,宗门必须投入大量战魂师保护直系成员。如果每名辅助魂师都能配备不需要魂力发动的暗器,整个宗门的战斗方式都会随之改变。
宁风致在含沙射影表面轻轻摩挲一下,果然问道:“这种武器能否大量制作?”
唐三还未回答,白仞已经因过于熟悉他的思考方式,目光先一步落到含沙射影的机括位置。
宁风致捕捉到了这个细小变化,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却并未追问。白仞的反应实在太快,像早已习惯在他说完前半句话时就判断后面要问什么,可这种敏锐同样可以解释成天赋与观察力。
“普通零件可以让铁匠按照图样制作,核心机括与最后组装只能由我完成。”唐三没有因为对方身份显然不低便贸然答应,开口时先把最重要的底线说清,“完整制作方式不能外传,我一个人的产量也有限。”
“普通部件交给外面的工匠,关键位置由你亲自处理。”宁风致很快理解了这种方式,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些,“既能提高产量,也不会泄露真正秘密。若数量足够,我愿意长期购买。”
白仞听着两人的谈话,恍惚间又回到了太子府的书房。
过去每次宁风致提出一个想法,雪清河都会先计算能够得到什么,又必须付出什么,再选出最有利的回答。
现在坐在宁风致对面的人是唐三。
唐三没有因为七宝琉璃宗可能带来的财富立即答应,也没有为展示能力而泄露暗器结构。他先守住唐门,再考虑交易,判断方式与白仞记忆中那个尚未真正站到大陆顶端的少年完全一致。
白仞将视线移向桌边,不再让过去与现在继续重叠。
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无声袖箭,放到宁风致面前:“含沙射影成交价格高于正常价值。这只袖箭送给您,结构相对简单,也更适合贴身使用。”
宁风致接过袖箭,很快在边缘发现两个细小的字:“唐门?”
“唐门目前只有我一人。”唐三替他把袖箭扣到手腕上,又说明了启动方式,“以后会不会有其他人,还不能确定。”
小舞吃着水果,在旁边笑着补充:“所以你没听过很正常。他是唐门唯一的人。”
宁风致短暂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原本已经从荣荣那里听过不少关于唐三的事,如今真正见面,才发现这个少年比女儿描述得更加谨慎,也更加特别。
“你们来自史莱克学院?”宁风致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仍以初次见面的方式询问,目光随后落向白仞,“另外这位少年,应该就是荣荣提过的白仞。”
小舞听见宁荣荣的名字,立即停下吃水果的动作:“你认识荣荣?”
宁风致不再隐瞒。他整理好腕上的袖箭,温和答道:“我是她的父亲,宁风致。”
唐三先前便有所猜测,听见答案时反应不大。小舞却明显愣住,又把宁风致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穿着简洁白衣、独自坐在最低等级区域的中年人,与七宝琉璃宗宗主联系起来。
白仞早已知道他的身份,仍随着唐三一同行礼。他动作不算过分郑重,只保持着晚辈面对宗门之主应有的分寸。
“宁宗主。”
那个曾经使用了许多年的称呼几乎已经到了唇边,最终还是被白仞压了回去。
宁风致在听见这一声时,心里却莫名动了一下。
白仞叫的是“宁宗主”,说话时却没有第一次面对上三宗宗主时常见的试探或敬畏,反倒自然得有些过头。那一瞬,宁风致甚至生出一种古怪错觉——这个少年原本要叫出的,似乎并不是这个称呼。
他将那点疑惑藏在笑意之后,手臂重新搭上桌面:“荣荣在信中提起过你。她说你性子偏冷,却很护短。今日看来,你比她写得还要周全些。”
白仞没顺着这句夸奖往下接,只答道:“宁宗主过奖了。荣荣总喜欢把身边的人说得厉害些。”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太子府里的灯火、摊在桌上的帝国地图,以及宁风致用指节轻敲桌面,提醒雪清河不要过早下结论的画面,瞬间从白仞记忆中掠过。
“也许是荣荣提起你们太多。”宁风致很快将话题转开,开始询问三人的等级,“她说史莱克学院有不少真正的小怪物,现在看来,倒没怎么夸张。”
凭借七宝琉璃宗的见识与自身修为,他很快判断出小舞三十六级、唐三三十九级。轮到白仞时,他多观察了片刻,只能确认对方大致达到四十七级,至于武魂和魂环状态,始终隔着某种难以窥破的力量。
“十四岁左右的魂宗,甚至接近五十级了。” 宁风致眼中的欣赏没有掩饰,“荣荣说你拥有一种很特殊的双翼武魂,魂力也远超同龄人。方便让我看看么?”
白仞并未释放武魂,只摇头拒绝:“我的武魂不久前发生过变化,老师要求我暂时减少使用。”
“既然如此,当然以安全为先。”宁风致没有继续要求,反而对他拒绝得如此直接产生更多好感,“等以后有机会,我很期待真正见识一次。”
唐三与宁风致简单约定,日后再通过宁荣荣商议暗器交易。宁风致邀请三人前往七宝琉璃宗,小舞原本有些兴趣,唐三却考虑到白仞还需要回学院接受检查,便礼貌推迟。
宁风致未作挽留,只让他们日后有空时随荣荣一同前来。三人重新戴好面具,离开贵宾休息室以前,白仞最后向宁风致行了一礼。
那一礼与普通晚辈并无明显差别,宁风致却始终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房门彻底合拢,也未马上收回视线。
另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名身穿白袍的老者从外面走进来。他银色长发整齐梳在背后,双眼似闭非闭,整个人却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利剑,仅仅站在那里便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多了几分锋锐。
“风致,该回去了。”剑斗罗走到沙发旁,看了一眼已经戴在宁风致手腕上的袖箭,“这就是荣荣提过的暗器?”
宁风致回过神,将无声袖箭展示给他,又把含沙射影的作用简单说明。剑斗罗对不依赖魂力的武器兴趣不大,却也看得出它对辅助系魂师意义不小。
“那三个孩子怎么样?”剑斗罗在旁边坐下,比起暗器,他显然更在意荣荣如今结识了什么人。
“唐三比荣荣描述得更稳重,暗器也确实值得宗门重视。小舞性情直率,遇事时却并非只凭冲动。”宁风致说到最后,再次望向合拢的房门,“至于白仞,他恐怕不只是荣荣信中那个天赋惊人的少年。”
剑斗罗眉梢微动:“为什么这么说?”
“不只是修为。”宁风致轻轻摩挲着袖箭边缘,回想白仞听他说话时的姿态,“他面对我时没有寻常少年该有的试探,也没有刻意压出来的镇定。他像是很早以前就学会了,面对一个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时,该怎样听、怎样回答、怎样把话停在合适的位置。”
剑斗罗不以为意地靠向椅背:“天才总有些古怪。或许是史莱克教得好。”
宁风致未与他争辩。这个解释确实说得通,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那份违和。白仞望向他时,曾有一缕极淡的情绪从眼底掠过。那不像敬畏,也不像审视,更像某种刻进习惯深处、又被主人强行压下的熟悉。
可这个猜测本身太过荒唐。白仞的年龄、相貌与武魂,都无法和宁风致认识的任何人对应。他最终把疑问暂时搁下,起身整理衣袖:“先回宗门。荣荣应该还在等我们确认暗器的事。”
离开拍卖场后,小舞很快摘掉面具。阳光重新落到脸上,她才觉得会场里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压抑感稍微散开,却仍然不愿回头看那座巨大的圆形建筑。
“我以后不喜欢拍卖场了。”小舞把面具塞进唐三手里,走出一段后仍忍不住皱眉,“好东西很多,脏东西更多。”
“可今天也有人离开了铁笼。”白仞任她重新挽住手臂,“其余的事,等以后有能力再处理。”
小舞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记住已经救下的人,而不是只盯着无法一次改变的部分。她轻轻应了一声,又伸手拉住唐三衣袖,让三个人重新走到一起。
唐三一路都在考虑与七宝琉璃宗合作的可能。走过两条街以后,他才侧过脸问白仞:“宁宗主对你似乎很在意。”
“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本来就容易受到注意。”白仞望着前方往来的人群,回答得滴水不漏,“他还要判断史莱克学院是否值得七宝琉璃宗投入更多。”
唐三并不完全相信这只是修为造成的兴趣。宁风致提起荣荣信中对白仞的描述时,白仞那一瞬间的沉默虽然很短,却不像是在组织一个刚刚想到的答案。
白仞既然不愿说,他便暂时压下这个问题,只把那点异常记在心里。
临近傍晚,三人终于回到史莱克学院。
奥斯卡和马红俊刚结束下午训练,正坐在宿舍外恢复魂力。小舞把路上买来的食物丢给两人,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随后将拍卖场内发生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听到含沙射影卖出一万金魂币时,奥斯卡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脸顿时精神了不少。他接过唐三的成交凭证翻了两遍,感叹时也没忘了学院院长:“这事最好暂时别让弗兰德知道。否则明天一早,你的所有暗器都可能被他列进学院创收计划。”
“院长最多要求抽成。”马红俊已经拆开食物纸包,咬下一口后含糊不清地补充,“全拿走他还是干不出来的。”
宁荣荣听见几人在谈自己父亲,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父亲大概早就认出你们了。”她在奥斯卡旁边坐下,接过含沙射影的成交凭证扫了一遍,“我回宗门时说过你们的年纪、等级和武魂。小舞的蝎子辫这么显眼,小白那头头发更不用说,他想装作认不出来都难。”
小舞这才反应过来。想到宁风致明明早就知道三人身份,还一直装成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她脸上马上多了几分不满:“你爸爸怎么跟你一样,有时候就喜欢故意观察别人反应?”
宁荣荣并没有否认,反而很自然地把责任推回父亲身上:“这点肯定是他的习惯,跟我没关系。”
其他人陆续围过来。朱竹清听见拍卖场公开售卖发生武魂变异的少女,神情明显冷了几分;戴沐白则提醒众人,以史莱克现在的实力无法直接与拍卖场背后势力冲突。
“宁宗主能让所有人停止竞价,是因为七宝琉璃宗足以让他们忌惮。”戴沐白把刚拆下的护腕放到一旁,仔细分析道,“如果换成我们强闯,拍卖场只会提前转移人手和拍品,甚至把麻烦引到学院。”
小舞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明白了这些,这次也没再说要拆掉拍卖场,只把宁风致如何安置那些少女的安排告诉众人。
马红俊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重新低头拿起食物:“一次救不了所有人,总比一个也不救强。等我们以后真有那个本事,再把这种地方全拆了。”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奥斯卡侧过脸多瞧了他两眼,马红俊很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那种地方影响胃口,又不是忽然成了什么大好人。”
奥斯卡没忍住笑出声,连小舞也被逗得弯了弯眼睛。拍卖场带回来的那点压抑,总算在几个人的笑声里散了不少。
此后三日,泰隆始终没出现在高级班。
邵鑫替他检查过,白仞最后几次攻击都避开了骨骼与内脏,只以少量魂力震散四肢和腰背几处主要的发力位置。若强行冲开那些淤滞,反而会拖慢肌肉与经脉的恢复,泰隆只得老老实实躺在医务室里,前两日甚至连独自翻身都十分困难。
这场决斗也很快传遍学院。
先前只因外貌而留意白仞的学员,如今再遇见他,态度里已经添上几分忌惮。高级班里仍有人借送笔记或询问课程为由靠近,可再没人把这个一头银金长发、外表甚至显得过分清隽的少年,当成只会依靠相貌引人注意的普通学员。
小舞对此十分满意。每当有人在白仞桌旁逗留太久,她便会挽住他的手臂,用一句“小白还要跟我们训练”直接把人带走。
唐三通常站在另一边,从不参与她这种过于明显的赶人行为。可若有人送来的东西太多,他又会自然地接过一部分,等白仞准备收下时,再逐一确认里面是否夹着来历不明的信件或古怪礼物。
第三日傍晚,泰隆终于能够重新下床。
他走出医务室时脚步仍有些僵硬,肩背大片淤青也没有完全消散。三名曾陪他围住白仞的学员等在外面,本以为他恢复以后还会继续挑战,泰隆却只活动了一下仍然发酸的手臂,没有往训练场方向走。
“你还打算找白仞?”其中一人跟在他身边,显然已经不觉得这是好主意,“下次可以使用武魂。大力猩猩完成附体以后,你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
泰隆想起自己连续倒下五十七次,连白仞衣角都未曾真正碰到。最后那几掌落在身上时,他甚至判断不出对方击中了哪里,四肢便彻底失去配合,只能趴在地上听白仞问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现在打不过。”这句话说得十分艰难,泰隆脸上仍带着不甘,至少比三日前清醒了许多,“继续找他,只会再躺三天。”
他说完把外套搭上肩膀,径直朝学院大门走去。医务室老师建议他再休养两日,可他已经三天未曾回家。比起立刻找白仞再打一场,先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显然更加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