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第一次提出去索托大斗魂场时,并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安排白仞参赛。那日下午训练结束,戴沐白被赵无极带去另一边纠正白虎武魂附体后的步法,邵鑫也回了厨房。弗兰德只留下白仞和奥斯卡,将斗魂场的身份登记问题简单说了一遍。
死神镰刀和灰色魂环不能在人前出现,寂灭双翼虽然可以作为表面武魂使用,白发、年纪与一白一黑的羽翼组合在一起,同样很容易被记住。索托大斗魂场每日出入的魂师不少,其中难免有替贵族、学院或武魂殿观察新人的眼睛。只戴面具能够遮住脸,却遮不住一个浅发男孩拥有罕见飞行武魂的事实。
弗兰德用笔杆点了点白仞的头发,准备让他先染成黑色,再找件足够宽大的斗篷遮住肩背。奥斯卡坐在旁边听了半天,视线一会儿落在白仞脸上,一会儿又移到那头已经垂过肩膀的白发上,忽然冒出一句:“为什么还要让他当男的?”
弗兰德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途:“什么意思?”
“换成女孩子啊。”奥斯卡越说越觉得可行,干脆从椅子上跳下来,围着白仞转了半圈,“他们找的是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可要是斗魂场里出现的是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孩,就算头发一样,也不会马上想到他。”
他说着还伸手在白仞头顶比了比:“鞋子垫高一点,再穿长衣服,应该能装成……十五岁?”
弗兰德上下打量白仞片刻:“先把样子弄出来。能不能骗过别人,拿戴沐白试一次就知道了。”
奥斯卡立刻明白过来,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不告诉他?”
“当然不告诉。”弗兰德重新扶正眼镜,“提前知道了,还试什么?”
白仞对此没有异议。戴沐白刚到史莱克不久,又始终留意着他的身份,确实是最合适的判断对象。
之后几日,弗兰德照常安排戴沐白与赵无极训练,只告诉他白仞第一次去斗魂场另有安排,不与他们从同一处登记。戴沐白虽然多看了白仞几眼,却没有想到所谓的“另有安排”,是让另一个人代替白仞走上斗魂台。
奥斯卡坚持认为,想知道这个身份能否骗过熟悉白仞的人,最好的办法便是事先不告诉他。弗兰德没有反对,只让戴沐白按照正常安排参加自己的个人斗魂,白仞则由另一条通道进入。赵无极觉得奥斯卡纯粹是想看热闹,却也没有拆穿,只提醒他若最后被戴沐白追着打,学院不会专门保护。
前往斗魂场的前一日,弗兰德从索托城带回了几套衣物,连同价格一起记进白仞的账本。奥斯卡在里面翻了半天,挑出一件剪裁最简单的浅色长裙,又找来能够遮住肩背的披肩。裙摆不算宽大,内里仍能穿便于活动的短装,至少不会妨碍上台以后走动。
真正试穿时,问题仍旧不少。裙腰落得太低,白仞穿上以后反而更显年幼。奥斯卡围着他看了几圈,伸手将束带往上提,刚系好又觉得不对,只好拆开重来。
白仞看了一会儿,从他手中接过束带,将位置向上移了少许。
奥斯卡退后两步,惊讶地发现比例果然自然许多:“你怎么知道要放在这里?”
“见过。”
“见过也能记住?”
白仞没有解释,只低头将裙摆里妨碍动作的部分重新折好。奥斯卡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最终把剩余的衣带也交了过去,自己转而处理头发。
白仞的头发已经垂到肩下,不需要复杂发饰。奥斯卡试着将两侧长发向后收起,第一次系得一边高一边低,拆了两回,才勉强用白色发带固定。白仞对着镜面调整下颌与唇色时,他便趴在桌边看着,时不时指出哪一处颜色太深。等面具遮住眉眼,镜中人的年龄终于不再像只有九岁。
奥斯卡忙完以后后退数步,绕着白仞看了两圈,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外形已经足以让人认作女孩,坐在镜前的人却依旧是白仞。肩背太直,目光习惯先扫过门窗与出口,手指也自然停在最容易发力的位置。即使换了衣服,熟悉的人仍能从这些细节中认出来。
“走两步。”奥斯卡抱着手臂,难得露出极为认真的神情,“不要像你平时去训练场那样走。”
白仞从镜前站起。第一步落下时,他仍是平日的姿态,重心稳定,脚步简洁,身体没有任何多余摆动。走到房间中央以后,他却停了一下,像是重新确认了一具许久未使用的身份应该如何存在。
千仞雪曾经以另一个人的姓名、性别和身份生活多年。改变声音、步态、目光与习惯,对她而言并不是临时学会的伎俩,而是一种早已深入本能的生存方式。如今需要做的不过是将方向倒转,不再用端方温和的皇子外表遮掩自己,而是让曾经属于千仞雪的某一部分重新浮到表面。
白仞再次向前迈步时,肩背仍然挺直,身上的警惕却悄然收了起来。他没有刻意缩小脚步,也没有模仿柔弱姿态,只将重心放得更从容,手臂自然垂落,转身时略微放缓速度。那双平时总显得过分安静的眼睛也发生了变化,防备和疏离从表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向任何人解释的从容。
他没有让自己变得温柔。那份冷意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像白仞平日那样把所有人隔在外面,更接近站在高处俯视时的矜贵与傲慢。仿佛外界是否接受她、相信她,都不值得她多花心思。
奥斯卡原本还准备纠正他的动作,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白仞走到镜前坐下,抬手整理了一下披肩。手指的动作清晰、克制,连垂眼时睫毛落下的角度都与方才不同。他看向镜子里的奥斯卡,声音也在开口前略微改变,音调并未被拔得过高,只比平时更清冷、更成熟:“这样可以吗?”
奥斯卡愣了数息,才慢慢点头。他明明亲眼看着白仞换衣服、束起头发,也知道面具下面仍然是同一张脸,此刻却本能地觉得坐在镜前的人并不是那个每日与自己一起训练、吃饭的少年。
房门恰好在这时被弗兰德从外面推开。
他只向房内看了一眼,脚步便出现极短的停顿。白仞没有因为院长进来便恢复原状,只略微侧过脸,神情平静地等待评价。弗兰德的视线从发带、面具和披肩一路落到她的手势与坐姿上,最后才问奥斯卡:“你教的?”
奥斯卡立刻摇头:“衣服和头发是我,剩下的不是。”
弗兰德没有追问白仞从哪里学会。他早已知道这个孩子的过去经不起年龄推敲,多一项熟练的身份伪装,不过是在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上再添一笔。他绕着白仞看了一遍,确认从背后也无法立刻辨认,才问道:“名字想好了吗?”
奥斯卡先前已经写了满满一页,从雪莉、白羽到一些听起来像贵族小姐的长名字,越到后面越不像临时身份。白仞扫过那张纸,最后只说道:“白雪。”
奥斯卡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看向镜中垂落的白发:“因为头发?”
白仞伸手拿起面具,没有回答。
弗兰德也没有追问,只提笔将“白雪”二字写到登记资料上。
奥斯卡低声重复了一遍,满意地把白色发带末端重新整理好。从这一刻开始,白雪便不再只是白仞换上女装后的称呼。她拥有与白仞完全不同的神态、声音和举止,外表大约十五六岁,安静而清冷,像某个出身不低、却不愿透露家族的年轻女魂师。
索托大斗魂场比白仞记忆中的任何一座斗魂建筑都更加喧闹。
尚未入夜,入口处已经挤满前来观看比赛的人。酒气、汗味和不同武魂残留的魂力混在一起,从石质通道深处不断涌出。戴沐白与赵无极从正门进入,弗兰德则带着白雪和奥斯卡绕到另一侧登记处。为了测试伪装是否足够可靠,戴沐白直到各自分开准备,也不知道白仞已经进入斗魂场。
轮到白雪登记时,弗兰德将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递了过去。姓名一栏写的是白雪,年龄十五岁,出生地则填了巴拉克王国境内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城。武魂一栏没有留空,只写了“变异羽翼”,既能够解释她之后可能显露的飞行能力,也没有暴露寂灭双翼真正的属性。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白雪身量纤细,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白发又被重新整理过,看起来的确像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女魂师。她的神情过于平静,举止也不像第一次进入大斗魂场的人,工作人员虽然多看了几眼,却没有从年龄上产生怀疑。
登记需要缴纳十枚金魂币。弗兰德将钱推过去以后,工作人员又取出测试魂力的水晶,让白雪将手放上去。她只注入足以证明等级的魂力,水晶内部的光芒停在二十九级,没有显露寂灭双翼,也没有让任何魂环出现。
确认等级以后,工作人员将她划入大魂师组,又把一枚最初级的铁斗魂徽章与登记凭证一同递了过来。白雪接过徽章,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收进袖中。工作人员随后提醒她,个人博弈斗获胜一场增加一点积分,失败则扣除一点;等积分达到一百,铁斗魂徽章才能晋升为铜斗魂。
至于武魂是否会在比赛中显露,大斗魂场并不强制。登记表上只需要留下武魂名称,真正上台以后,参赛者可以自行决定使用多少能力。有人为了隐藏底牌不释放魂技,也有人直到被逼入绝境才展示武魂,只要没有违反博弈斗的规则,斗魂场不会额外干涉。
她的第一场对手是一名二十四级强攻系大魂师,代号铁猿。
铁猿已经在二十级区间完成过十几场个人斗魂,身形比普通成年人更为粗壮,双臂肌肉尤其发达。武魂附体以后,黑褐色毛发覆盖手臂与肩背,两枚黄色魂环围绕身体升起,引得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熟悉的呼喊。
白雪从另一侧走上斗魂台时,场内声音短暂地低了一些。
长裙与披肩让她看起来并不像经常参加斗魂的魂师,白色长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颜色很淡的嘴唇。她没有向观众席示意,也没有观察四周,只在裁判指定的位置停下,安静等待比赛开始。
戴沐白正坐在靠近通道的一侧。
他原本只是提前观察斗魂场环境,见到白雪以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停留了片刻。对方身量比常见的成年女魂师更纤细,结合举止和登记年龄,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她站在嘈杂的斗魂台中央,没有局促,也没有第一次登场的兴奋,仿佛周围那些视线原本就该落在她身上。
裁判宣布双方释放武魂。
铁猿立刻完成附体,白雪却仍站在原处。她没有抬手,也没有任何魂环出现,身后的披肩甚至没有被魂力吹动。
观众席中很快出现嘘声。铁猿等了数息,见她确实没有释放武魂,脸上也浮起被轻视后的怒意。他抬起覆盖黑毛的手臂,声音在场中传开:“第一次上斗魂台,吓得连武魂都忘了怎么放?”
白雪终于将注意力落到他身上。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动的披肩,随后转向裁判:“可以开始了吗?”
铁猿被彻底晾在一旁,脸上的嘲弄僵了片刻,随即化为恼怒:“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裁判挥手宣布开始。
铁猿脚下猛然发力,第一魂环随之亮起。原本粗壮的双臂再次膨胀,皮肤下方肌肉如同岩石般隆起,整个人正面冲向白雪,右拳带着沉重风声砸向她肩侧。
白雪没有后退。
直到拳锋逼近,她才向左侧移动半步。裙摆只在脚边轻轻晃动,铁猿的拳头便擦着披肩落空。她没有趁机拉远距离,反而顺着对方前冲的方向贴近,左手在铁猿肘侧轻轻一按,右脚同时落在他准备调整重心的位置。
铁猿本能地想收回手臂,前冲力量却被那一下推向侧面,脚下又恰好受到阻挡,整个人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才稳住。
第一次交锋没有任何激烈碰撞,观众席反而安静了些。
铁猿站稳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绊过的右脚,像是不相信方才那一下竟然如此轻易。他很快听见观众席里传出的笑声,脸侧肌肉抽动了一下,转身时已经收起先前的轻视。他的双臂同时张开,试图以更大的攻击范围封锁闪避路线。第二拳从横向扫来,白雪略微仰身,让那条覆盖黑毛的手臂从面前掠过,随后手指扣住对方腕部,却没有试图凭力量将其拉动,只借着铁猿自己转身的趋势向前送出。
铁猿再次被自己的力量带得向前一步。这一次观众席上的笑声更加明显,他猛地扭头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第二枚魂环随即亮起。黑褐色光芒沿手臂迅速覆盖到胸口与背部,身体表面浮出一层近似铁甲的光泽。
第二魂技,铁衣。
力量与防御同时提升以后,铁猿不再尝试抓住白雪。他直接压低肩膀向前冲撞,准备凭借覆盖全身的防御把她逼出斗魂台。白雪向后退了两步,速度看起来并不快,恰好维持在即将被追上的距离。铁猿见她终于开始后退,脚下力量进一步增加,观众席上的呼喊也重新高涨起来。
戴沐白原本靠在座椅里,看到第三次后退时,身体却慢慢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