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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两只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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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低头连续叫了两次白仞的名字,白仞的目光依旧没有回来。记忆中的千道流还在叫“小雪”,现实里的声音却隔着越来越深的黑河,几乎无法传进去。

奥斯卡忽然从李郁松的龙纹棍旁边钻了过去。

灰黑羽翼散出的冷意令他手指发僵,他仍一把抓住白仞还有温度的左手。奥斯卡平时话多,真正慌乱时说得更快,几乎不给自己留下停顿:“白仞,你先看我。昨天图册后面那只魂兽还没讲完,邵老师今天留了汤,放久了上面会有一层油,你不喜欢。早上的香肠也只吃了一根,另一根还在厨房。你要是现在又晕过去,我明天拿给谁?”

白仞仍没有移动视线。

奥斯卡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只能继续往下说。他说弗兰德方才还准备把水晶损耗记进账里,说赵无极今日为了看测试,自己的训练都没有完成,又说李郁松削好的木杆还放在墙边,白仞连最基本的站姿都没学就想躺回去。赵无极听见自己被拉进来,本想让奥斯卡别胡说,低头却发现白仞握住镰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奥斯卡也察觉到了。他说话的声音终于慢下来,抓住白仞的手却更紧了一些:“你之前说我的魂咒是什么不重要,只要香肠有效就行。那我现在说什么也不重要。你听见我叫谁就行。”

记忆中的千道流仍在叫“小雪”。

奥斯卡却一遍又一遍叫着白仞。

那个名字穿过黑河,落在被灰色浸染的羽翼上。白仞看见殿堂中的千道流越来越远,看见年幼的千仞雪仍站在金光中央,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再走回那一日。

他不是正在觉醒六翼天使的千仞雪。

此刻抓着他的手,也不是千道流。

白仞的左手缓慢收紧,回握住奥斯卡的手指。下一刻,他终于松开死神镰刀。高大的镰刀没有倒下,而是在赵无极脚边化作灰色光点,环绕身体的灰环也随之沉入脚下。

左侧白翼最先变得透明,金色光芒沿羽毛一寸寸退去。灰黑右翼却仍停留在影子里,边缘不断脱落灰烬,像死亡残影仍试图抓住这具身体。赵无极将魂力压在白仞脊背中央,隔开左右两侧的冲突;邵鑫又送入一颗恢复糖豆,弗兰德则只护住左侧心脉,不再尝试进入翼根。

“既然听得见,就把剩下那只也收回去。”赵无极托紧他的后背,“别再硬撑。”

白仞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重新落下。灰黑羽翼终于开始向内收拢,两枚黄色魂环随之变淡。最后一片羽影没入肩胛时,周围被压低的声音重新恢复,风吹过树叶,远处虫鸣也重新落进耳中。

白仞身体失去支撑,赵无极早已准备好,伸手将人接住。他先摸了一遍肩背,确认刚愈合的伤口没有重新裂开,才沉着脸把人抱回房间。邵鑫一路跟在旁边检查右手温度,不时让赵无极调整姿势,嫌他抱孩子也像在夹一头刚打晕的魂兽。

奥斯卡跟在最后,手掌里仍残留着白仞回握时的力道。他没有像平日那样一路说话,只在跨进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死神镰刀已经彻底消失,两只翅膀也没有留下痕迹,只有老树旁的泥地上多出一道被刀柄拖过的长痕。

白仞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右侧身体仍比左侧冷一些,手指至少能够活动。他没有立即睁眼,先感受了一遍体内魂力。死神镰刀已经沉寂,那对双翼也重新退回灵魂深处,两枚黄色魂环却比以前清晰了许多。魂环并不是今日才出现,只是过去一直跟随旧日武魂烙印沉睡,如今被死线与死亡残影同时触碰,才真正显现出来。

白仞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那是千仞雪曾经拥有过的力量,只是随着武魂一同发生了变化。两枚魂环的结构已经稳定下来,具体保留了多少旧日能力,又因死亡气息产生了怎样的改变,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确认。

白仞察觉到旁边有人,侧头看去,奥斯卡抱着魂兽图册坐在椅子里,头一点一点向下垂,显然已经守了很久。白仞刚动了一下左手,奥斯卡便立刻惊醒,图册险些从膝盖滑下去。他先伸手碰了碰白仞左手,又绕到另一侧试了试右手温度,确认没有像下午那样冷得吓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你总算醒了。”奥斯卡将图册放到床边,嘴上已经恢复平日的语气,眼睛却仍盯着白仞的脸,“邵老师说你醒后不能立刻动魂力,赵老师说你敢动就把你按回去。弗兰德什么也没说,不过他把今天写下来的纸都拿走了。”

白仞问起其他人,奥斯卡便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告诉他,赵无极一直在外面来回走,明明说人多会影响休息,自己却比谁都吵。

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停住。

奥斯卡意识到又被听见,若无其事地翻开图册。

片刻后,赵无极推门进来,先朝奥斯卡瞪了一眼。奥斯卡立即把图册竖起来,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到书页后面。

赵无极懒得理他,走到床边便伸手捏住白仞的右腕。白仞试着握紧手指,赵无极盯着看完,又用拇指压了压他的掌心,脸色总算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难看。

“还能动。”他松开手,随即补上一句,“接下来半个月不许碰死线。那对翅膀也一样。敢趁没人时自己试,我就把你搬到我房门口养伤。”

弗兰德和邵鑫随后走进房间,李郁松和卢奇斌没有全部挤进来,只站在门边。邵鑫先替白仞检查了脉搏和肩膀,确定没有继续恶化,才让弗兰德坐下问话。

弗兰德将椅子拉到床边坐下,膝盖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着账本。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像是随口问道:“以前也这样失控过?”

白仞压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没有严重到无法收回。”

弗兰德重新戴好眼镜,隔着镜片看了他一会儿。他听出了这句话避开的部分,却没有拆穿,只换了一个问题:“那两枚黄色魂环是什么时候取得的?”

“之前学院的老师带我猎取的。”白仞说道,“武魂变异以后,我还没有真正使用过。”

弗兰德没有让他当场演示。

赵无极站在床尾,显然仍有疑问。他看了一眼白仞,又看了一眼弗兰德,直接问道:“既然这对翅膀已经有两枚正常魂环,森林里为什么用镰刀?”

白仞没有准备复杂的解释,只回答:“那时能斩断死亡残影的只有死神镰刀。”

这是事实。赵无极听完虽然没有完全解惑,也没有继续逼问。

弗兰德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没有在所有人面前说出六翼天使,更没有凭一丝神圣气息便认定白仞来自千家,只告诉白仞:“我替你疏导左翼经脉时,碰到了一点非常纯粹的神圣属性。普通飞禽武魂不会让四眼猫鹰本能退避。”

白仞看着他,没有回答。

弗兰德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原来的学院既然替你获取过两枚魂环,就应该知道这对翅膀。你不能回去,究竟是因为死神镰刀,还是因为它们?”

灰色魂环无法用常理解释,双翼深处的神圣本源又明显不属于普通飞禽武魂。原来的学院若真的了解这一切,不可能轻易放一个六岁孩子独自离开。弗兰德没有拆穿白仞的说辞,只等着他是否愿意多透露一些。

白仞没有顺着问题解释,只低声说道:“有人知道我还活着,就会顺着认识我的人找到我。”

赵无极听见后,眉头立刻压了下来。他向来不擅长把问题藏在话里,直接问了一句:“有人想抓你回去?”

白仞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赵无极显然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脸色很快沉了下去:“不管是什么人,盯着一个六岁孩子的武魂,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弗兰德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也没有证实。他比赵无极想得更多,却没有必要让白仞知道自己已经将神圣本源与武魂殿某些传闻联系在一起。只要白仞不愿意说,他便暂时把那部分猜测压下。

卢奇斌倚在门边,手中依旧捏着一枚棋子。他没有追问白仞的来历,只将两种武魂放在一起衡量,片刻后才说道:“灰色魂环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解释的先例。即使没人知道它有什么作用,只凭颜色就足以引来麻烦。双翼虽然罕见,至少看起来仍像飞禽类兽武魂,两枚黄色魂环也符合正常配置。”

弗兰德点了一下头。他显然早已想到同样的问题,只是等卢奇斌说完,才对所有人作出决定:“从今天起,死神镰刀不许在外人面前出现。灰色魂环比武魂本身更扎眼,一旦被武魂殿或其他学院发现,不需要知道它怎么形成,便会有人想把白仞带走问个清楚。”

李郁松站在门边,没有因为死神镰刀要被隐藏便放弃原本的训练安排。他只告诉白仞,武魂不用给别人看,不代表自己可以不会用。木杆训练照旧,等右臂恢复后再逐渐增加重量。“藏起来的刀也得会挥。否则真到需要的时候,先伤到的是你自己。”

邵鑫则完全不参与如何伪装武魂的讨论。他收好检查脉搏用的布带,提醒弗兰德:“在谈外出以前,先让他把翅膀收放练明白。今天右边再多停一会儿,他这条胳膊又要废。”

弗兰德听完,便将双翼训练暂时压后。在邵鑫确认白仞的身体能够承受以前,赵无极负责盯着他,不许他私下尝试。安排完后,他从衣袋里取出今日简单记录魂力等级和武魂状况的纸张,看了一眼,便当着众人的面凑到烛火边点燃。

奥斯卡看着纸张卷曲发黑,小声问道:“今天的测试不留记录吗?”

弗兰德把燃烧的纸丢进碟中,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斤斤计较的平静:“正式档案经手的人不少。我们这里水晶坏了,测试没有完成,自然没有东西可记。”

奥斯卡看了看放在桌上完好无损的水晶球,正想说话,赵无极已经抬手按住他的脑袋,示意他别在这个时候拆穿院长。

白仞看着碟中的火焰,问弗兰德:“为什么帮我隐瞒?”

弗兰德从衣袋里拿出那本熟悉的账簿,在白仞原有欠款后方添了一行,边写边说道:“水晶损耗费、记录销毁费、身份保密费、额外教学安排费。学院替你承担风险,当然要收费。账没还清以前,你出了问题,我找谁要钱?”

白白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停在第一项上:“水晶没有损坏。”

弗兰德的笔尖悬在账页上方:“今日使用一次,难免有所损耗。”

“奥斯卡刚才试过,运转正常。”

奥斯卡在旁边连连点头。弗兰德隔着镜片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最终提笔将“水晶损耗费”划掉,力道重得几乎割破纸面。

“记性倒是一个比一个好。”

赵无极在旁边冷哼:“能和你算账,说明脑子没坏。今天先这样,谁也别再问了。”

奥斯卡仍坐在床边,没有跟其他人离开。等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才向前挪了挪椅子,握住白仞的右手试了试温度,确认已经接近正常,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听见别人叫你了?”

白仞抬眼看他。

奥斯卡有些犹豫地解释:“你一直没有看我们,像在看别的地方。中间还叫了一声爷爷,不过声音很轻,赵老师可能没听清。”

白仞沉默片刻,没有解释千道流,也没有告诉奥斯卡自己方才回到了六翼天使觉醒的那一日。他只问:“后来你叫我什么?”

“当然是白仞啊。”奥斯卡答得理所当然,随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古怪,“不然还能叫谁?”

白仞的视线落到两人仍然碰在一起的手上。奥斯卡的指节因之前被右翼冻到,现在还有些微微发红。

过了片刻,白仞将床边的薄毯向他那边推了一点:“手盖住。”

奥斯卡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你先回答我,刚才到底听见没有?”

白仞拿起魂兽图册,翻回昨日没有讲完的位置:“不是还剩一只魂兽没讲?”

奥斯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拖着椅子凑了过去。

夜里,白仞再次梦见黑河。

河面上映出一白一黑两道羽影,不再是记忆中完整的六翼天使。左翼仍保留着属于天使的光明与神圣,右翼却被死亡浸成灰黑,残影蜷缩在翼根深处,没有继续向外伸出连接。

两枚黄色魂环悬在羽影下方,灰金纹路沿环面缓慢流动。

白仞这才真正看清其中继承而来的力量。

寂灭双翼的第一魂技仍以突击、净化和魂力压制为核心,变异后的右翼又赋予它短暂令魂力沉寂的效果。

第二魂技则依附于双翼。左翼护住生机、稳定伤势,右翼削弱外来魂力,双翼闭合时能够形成短暂防护。

寂灭突击。

寂灭羽衣。

两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随后融入如今的武魂。

更远处还有尚未醒来的烙印,却被黑河遮住,无法真正看清。死亡残影盘踞的裂缝也在更深处,像是等待某种尚未完整的力量。

白仞没有靠近。

他在训练场上看见的千道流已经重新沉入过去。那句“小雪”仍留在记忆里,奥斯卡一遍遍叫出的“白仞”却更加清晰。

河面上的双翼缓慢靠拢,一个新的名字随着涟漪无声浮现。

寂灭双翼。

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李郁松已经站在训练场边,手中除了龙纹棍,还多了一根按照白仞身高削短的木杆。死神镰刀暂时不能召唤,寂灭双翼也不许继续尝试,白仞便只能用木杆练习最基础的握持与站姿。等右臂恢复以后,再开始使用武魂。

赵无极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显然负责防止白仞偷偷动用魂力。邵鑫把早饭和药放在门前,药碗旁照旧摆着一块糖。奥斯卡端着两根恢复香肠从厨房跑来,银色短发还没有完全梳好,看见白仞推门,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背后,确认没有翅膀突然冒出来,才把其中一根递给他。

白仞接过香肠,走向训练场。

弗兰德坐在远处屋檐下核对账目,见他经过,只抬头提醒了一句:“内部特殊训练同样收费,昨日安排的保密方案也不是免费。”

白仞脚步没停,平静地告诉他:“从你虚报的药材价格里扣。”

弗兰德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白仞的背影。奥斯卡在旁边忍了半天,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李郁松将削短的木杆递给白仞。白仞用左手握住中段,右手只虚搭在杆身上,随后依照昨日记下的位置分开双脚。

龙纹棍的棍尾随即落在他左脚旁,将那只脚向外推了半寸。

“太窄。”

白仞重新调整站姿。李郁松又用棍身压住木杆前端,稍一用力,原本平稳的杆身便向下倾斜。白仞下意识收紧右手,肩侧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右手不能发力,就用左手和腰背稳住。”李郁松收回龙纹棍,“你的镰刀武魂比这根木杆更长,也更难控制。你若连它的重量往哪里落都不知道,挥出去以前,自己就先失去平衡。”

白仞松开右手,依照他的指点重新握住木杆。杆身仍有些晃动,至少没有再次向前倾倒。

李郁松看了一眼他的双脚,只道:“保持住。今日先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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