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决定留下以后,原本给他养伤的那间空房被弗兰德重新收拾成检查室。弗兰德将他安排进奥斯卡的房间,理由是两人年纪相近,奥斯卡的恢复香肠也能随时应付意外。奥斯卡当天便把另一张床上的杂物抱了出去,又从库房翻出一床晒过的旧被褥。他抱着被子进门时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打两个喷嚏,仍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床铺拍平,只在整理枕头时偷偷朝白仞那边看了两眼。
白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等奥斯卡忙完,才把袖箭放到枕边,又将那本魂兽图册压在床头。奥斯卡看见以后,嘴角明显翘了一下,转身时却只说:“库房里就剩这一床还算干净,你先将就。”
白仞被带到史莱克学院后的第一个月,弗兰德始终没有再提武魂测试。他像是已经忘了学院里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每日照常往索托城跑,回来后先检查库房和食堂,再夹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账簿从白仞的窗前经过。白仞右臂仍不能提起重物,邵鑫只准他坐在屋檐下整理药材,或者替弗兰德核对从城中带回来的账目。有一回他发现几项采购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不少,用左手在旁边做了标记,弗兰德看完后没有解释,第二日却在白仞的欠款末尾添了一条“无端质疑院长经营能力,损害学院声誉”。
奥斯卡趴在桌边看见,笑得险些碰翻墨水。弗兰德头也没抬,顺手把他的名字一并写进账本,理由是扰乱账房秩序。
奥斯卡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弗兰德把自己的名字写完,嘴角还保持着方才扬起的弧度,脸却已经垮了下来。
“这也能算?”他探头看了一眼新增的欠款,立刻用手肘碰了碰白仞,用他认为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说道,“别认。你要是认了,他下次连你在史莱克学院里呼吸都收费。”
白仞没有与弗兰德争,只将账本拉到面前,在两项费用下方用左手写了一行小字——未经欠款人同意,不予偿还。
弗兰德垂眼看着那行小字,拇指在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奥斯卡还等着他发火,他却忽然把账本抽回去,提笔在页角添了个记号。
“右手还没好,左手写字倒是练得很快。”弗兰德扶了一下眼镜,“明天库房后面三页也交给你。算错一笔,欠款加倍。”
白仞没有拒绝,奥斯卡却在旁边替他倒吸一口凉气,像那笔账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
除了核账和挑选药材,白仞大部分时间都在恢复右臂。邵鑫每日检查经脉,赵无极则负责盯着他不许擅自动用魂力。
白仞曾经提醒赵无极不必一直守在附近。赵无极闻言抬起头,粗黑的眉毛顿时压了下来。
“你要是肯听医嘱,我才懒得盯着你。”他用鞋尖点了点地面,“醒来第二天偷偷运转魂力,半个月就敢半夜往外走。什么时候真学会老实养伤,我什么时候走。”
赵无极说得不好听,训练时经过白仞门前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有时白仞只是抬右手拿一本书,他都会停下来扫一眼,确认那条胳膊没有重新失去知觉,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继续往前走。
奥斯卡依旧每日来找白仞。起初他还会带着魂兽图册,或是拿训练时遇到的问题当作理由,后来连借口也省了。完成赵无极规定的体能训练后,他会端着饭坐到白仞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今日李郁松的长棍敲坏了哪块木板,卢奇斌如何用几枚棋子堵得弗兰德半天没有开口,邵鑫又为什么不肯在药里多放一勺糖。
白仞逐渐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奥斯卡今日有没有挨罚。奥斯卡心情好时走得很快,鞋底经过碎石路会带起一串急促轻响;若是刚被赵无极加了圈数,他便会在门外多停一会儿,进门时还要故意挺直腰,装作腿一点也不酸。
有一次,奥斯卡的脚步停在门外,过了许久也没有进来。白仞听着外面始终压不住的喘息,将邵鑫留在桌上的糖推到了对面。
奥斯卡进门时还故意挺直着腰,视线落到那块糖上,脚步便停住了:“给我的?”
“你在门外喘得太吵。”
奥斯卡嘴角一下扬了起来:“所以你果然早就听见了。”
白仞翻过一页图册:“不吃便还我。”
“那可不行。”奥斯卡一把将糖攥进掌心,在他对面坐下以后,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月后,邵鑫拆掉了白仞右肩上的绷带。三道爪伤已经闭合,从肩头到后背留下几道尚未褪色的暗红疤痕。他沿着伤口周围按了一遍,确认皮下没有重新肿起,才让白仞抬起右臂。
手臂升到与肩齐平时,白仞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经脉深处传来细密刺痛,指尖也开始轻微发麻,他却仍试图继续向上抬。
白仞的手臂刚抬过肩头,邵鑫便看见他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还没等他继续用力,邵鑫已经扣住手腕,将那条手臂稳稳压回原处。
“疼了就停。”邵鑫重新摸了一遍他的指节,确认麻木没有继续向下蔓延,“你忍着不说,伤也不会因此好得快些。”
“测完就回来。”赵无极皱着眉,“真让他把武魂放出来,他只要没当场倒下,就敢说自己还能继续。”
“你看好他。”邵鑫收起检查用的布带,“他的右手一旦失去知觉,立刻让他停手,别等出了问题才骂人。”
赵无极没有反驳,只在白仞走出房门时跟了上去。邵鑫带上药箱,也一同前往学院后方的空地。
弗兰德已经将测试水晶摆在矮桌上。李郁松提着龙纹棍站在一旁,卢奇斌也收起了尚未下完的棋局。白仞的武魂来历不明,又曾在猎魂森林中自行凝聚灰色魂环,这次检查关系到之后的训练,在场的老师一个也没有缺席。
奥斯卡抱着盛放水晶的木盒等在桌边。看见白仞过来,他立即迎上两步,压低声音提醒:“邵老师说了,先测魂力。右手只要有一点发麻,马上停下。”
“我听见了。”
“你每次都听见。”奥斯卡看了一眼他的右臂,“做不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无极在后面哼了一声:“这句话倒是没说错。”
弗兰德没有急着让白仞把武魂放出来。他先看了一眼白仞的右手,确认手指能够自然弯曲,才把水晶球推到桌边,交代他用左手注入魂力。说完以后,他又用指节在水晶表面敲了两下,补充道:“慢慢放。这东西是学院为数不多还算值钱的物件,若是被你弄坏,不管是不是故意,都要记账。”
奥斯卡抱着木盒,小声揭短:“上一次赵老师测试的时候,水晶也差点裂。”
赵无极抬眼看过去,奥斯卡立刻低头检查木盒,装作刚才的话来自别处。
白仞将左手按上水晶。魂力顺着掌心缓慢流入,内部先亮起一点微光,随后迅速向四周扩散。数息之间,整颗水晶已经被光芒填满,白光从他指缝间透出,将桌面照得一片明亮。
奥斯卡原本一直盯着白仞的右臂,生怕那只手突然失去知觉。等水晶被白光彻底填满,他的嘴微微张开,抱着木盒的手也忘了放下。
李郁松擦拭龙纹棍的布停在棍身中央。卢奇斌则将刚刚捻起的棋子重新落回原处,只是那枚黑子没有放进棋局,而是轻轻搁在了棋盘边缘。
赵无极最先出声:“这水晶没坏?”
弗兰德没有立即下结论。他先将水晶球拿起来检查底座,又递给奥斯卡,让他注入少量魂力确认水晶并未失灵。等奥斯卡掌下的光芒停在正常位置,他才将水晶放回盒中,抬眼问白仞:“二十级?”
白仞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点头承认。赵无极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觉得这个年纪达到二十级过于异常,却没有立刻问他觉醒时多少级,只问他此前是否已经测过。白仞没有说谎,也没有给出多余信息,只告诉他们:“离开原来的学院前,就是二十级。”
“在二十级停了多久?”弗兰德问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白仞脸上。白仞想了想,只回答有一段时间,弗兰德便没有继续往觉醒魂力的方向追问,而是顺着这句话问起他的魂环配置。
赵无极与弗兰德在猎魂森林中只见过白仞掌心残留的灰色纹路,也判断附近刚刚形成过一道来历异常的魂环,却没有亲眼看见他的武魂。如今既然要判断伤势与魂技,他们首先需要确认的,便是白仞口中能够斩断死亡残影的那柄镰刀。
白仞抬起右手时,邵鑫立即按住他的手腕检查了一下,确认经脉没有突然发冷才松开。灰黑色魂力从白仞掌心浮出,沿着手臂向外凝成长柄,弯曲刀刃随后在日光下成形。死神镰刀比他本人高出许多,刀柄落地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白仞没有让右臂承担重量,只用左手握住中段,右手虚扶在旁边。
灰色魂环从脚下升起时,空地上的气氛随之发生了变化。
猎魂森林中残留的魂力波动已经足够异常,真正看到这枚魂环时,却仍比弗兰德他们预想中更加古怪。普通魂环无论年限如何,颜色都有明确规律,这枚灰环却像一层薄雾凝成,边缘时聚时散,既看不出年限,也感觉不到清晰的魂兽气息。
李郁松提着龙纹棍走近两步,却没有先研究魂环,而是盯着白仞握住镰刀的位置看了片刻,用棍尾在他脚边点了一下。
“脚分开。”李郁松说话一向不多,指出问题时也没有任何铺垫。他让白仞将左脚向前挪半步,又用龙纹棍碰了碰刀柄下端,告诉他这柄镰刀重心太靠前,若按现在的姿势挥动,刀还没有落到敌人身上,肩膀就会先被武魂带偏。“以后先学怎么站,再学怎么挥。长柄武器不靠蛮力,脚下不稳,武魂越强,死得越快。”
赵无极听见最后几个字,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打断。白仞按李郁松的要求调整站姿,镰刀的重量果然不再全部压向右肩。他没有道谢,只认真记下动作,李郁松也不需要他开口,确认重心稍微稳定后便退到一旁。
弗兰德没有询问灰色魂环究竟来自什么魂兽。他看得出白仞不愿意暴露来历,也看得出这枚魂环绝不适合让外人知道,今日只需要确认魂技是否会伤害白仞本人。于是他抬手指向空地边缘那棵半枯老树,告诉白仞:“赵无极说你能看见控制白纹山虎的东西。用那棵树试,不需要攻击,只把你看见的地方指出来。”
邵鑫仍不放心,走到白仞右侧摸了一下他的指尖,确认温度正常,才叮嘱道:“只用一次。眼睛疼、右臂发麻,或者呼吸不顺,任何一种出现都立即停。你若是自己停不下来,赵无极会直接压住你的魂力,再把你带回去。”
赵无极已经站到白仞身后,沉声补了一句:“别逼我真动手。”
白仞没有争辩。他拖着镰刀走到距离老树数步的位置,刀柄下端在泥土中留下一道浅痕。等呼吸稳定后,灰色魂环亮起,冰冷魂力沿镰刀向上流动,又从双眼中掠过。
“第一魂技,死线。”白仞低声念出魂技名称,眼前的颜色随之迅速褪去,完整物体像被剥掉表层,只留下内部正在衰败或断裂的痕迹。
半枯老树左侧已经布满深灰线条。腐坏从虫蛀的空洞向内扩散,沿着失去活性的木质向根部延伸,右侧枝干中仍有微弱生命流动,两者交界处却已经出现细小裂线。白仞抬起镰刀,用刀尖隔空指向树干偏左的位置,告诉李郁松从那里向下切,可以去掉已经腐死的部分,保住右侧根系。
李郁松走到树边,将龙纹棍横过来,在白仞所指的位置轻轻一震。表层树皮应声裂开,里面的木质果然已经变成暗褐色,腐坏边缘与白仞指出的位置相差不远。他拨开碎木看了一会儿,只对白仞说了一句:“位置没错。”
赵无极注意到白仞的视线从树木移向自己,抬手拍了拍右肩,问他看见了什么。白仞告诉他那里有几处旧伤,却已经稳定,不属于可以斩断的东西。赵无极扬起眉,追问了一句:“你的魂技不是找弱点?”
“不是。”白仞把目光从他肩上移开,解释死线看到的是死亡、腐坏、正在崩解的损伤,以及不属于宿主的外来连接。赵无极肩上的旧伤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切开只会让伤势重新出现。
赵无极听完反而松了些眉头。他不在意白仞能否看见自己的破绽,更在意这个魂技有没有明确界限。卢奇斌坐在棋盘旁边,将被围住的一枚黑子从棋局中取出,顺势问道:“若有外来的力量进入一个人体内,暂时没有伤害他的肉身,只是在控制他的行动,你也能看见?”
白仞想到白纹山虎伤口中的死亡残影,回答只要那股力量并不属于宿主,又与宿主建立了足够明确的连接,死线便有机会将其显现出来,但看得见不等于一定能够斩断。卢奇斌听完,将黑子放在棋盘外侧,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自己能看见什么,也知道自己斩不断什么,比只会找弱点有用。”
邵鑫随后问起毒素。白仞告诉他,正在扩散和破坏身体的毒能够被死线捕捉,若毒性已经停止,或者与身体完全混合,痕迹便会变淡。邵鑫听完没有继续问,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装药的木盒,显然已经想到这种能力在治疗中能做什么。
弗兰德见该确认的都已确认,抬手示意白仞收回魂技。白仞也准备停下,可当他的视线从外界收回时,死线的感知却顺着死神镰刀反向流入了自己体内。
最先出现的是右肩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那些细小裂线正被药力和奥斯卡的恢复魂力缓慢修补,肩背上的三道爪伤也只留下淡薄痕迹。更深的地方却横着一道完全不同的黑色裂缝,它从脚下影子中升起,穿过脊背,扎入灵魂深处,死亡残影便收缩在其中,像一根沉在黑河底部的刺。
白仞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裂缝后的某种力量却先一步被惊醒。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金光从黑暗中亮起,训练场、老树与史莱克众人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迅速远去。白仞眼前不再是索托城外简陋的学院,而是一座被金色光芒填满的高大殿堂。
他看见自己重新变成了六岁时的千仞雪。
纤细手掌按在觉醒石上,金色长发垂在肩后,光芒从脚下不断向上升起。那时的身体没有虎爪留下的伤口,右臂也不会冰冷麻木。一对白翼从背后缓慢舒展,神圣光辉照亮殿中每一根石柱,也映亮了站在身前之人的脸。
千道流站在不远处,平日里总显得威严而遥远的眉眼在那一日柔和了许多。他先看了一眼那对完全展开的羽翼,随后伸手扶住孩子因为第一次承受武魂而微微摇晃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小雪,别急。先把魂力收回来。”
那声“小雪”落下时,白仞几乎忘记自己如今站在哪里。
记忆中的千仞雪抬起头,望见千道流眼中没有掩饰的欣慰。老人宽大的手掌停在她头顶,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真实存在,也像在确认六翼天使的传承并未断绝。殿堂中的侍从与魂师全部低下头,金色羽毛在光芒中缓慢飘落,千道流告诉她:“这是属于你的武魂。不要怕它,也不要怕别人看见。”
白仞明明知道那段记忆早已结束,身体却仍被拖在其中。他想告诉千道流,后来的一切并没有像那一日看起来那样顺利;想告诉那个六岁的千仞雪,六翼天使没有永远庇护她,神位也没能替她留下真正想要留住的东西。可记忆中的自己只仰头看着祖父,认真点了一下头。
训练场上,死神镰刀忽然剧烈震动。
灰色魂环原本平稳的旋转骤然加快,白仞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收紧。赵无极几乎在异变出现的同一刻跨上前,一手揽住白仞的腰侧,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先将摇晃的身体稳住。他喊了白仞的名字,发现眼前的孩子虽然睁着眼睛,目光却已经越过所有人,落在某个他们无法看见的地方。
白仞背后的衣物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撑开。
左侧肩胛先亮起淡金色光芒,洁白羽翼从光芒中缓慢展开。羽毛边缘流动着温暖而纯净的金色,翼骨每伸展一寸,白仞本已紊乱的心跳便会重新变得清晰一些。赵无极刚准备压住翼根,弗兰德已经快步绕到侧后方,伸手拦了他一下。
“先别压。”弗兰德看了一眼羽翼与肩胛相接的位置,第一反应仍然是某种特殊飞禽武魂。他自己的四眼猫鹰同样依靠翼根经脉显形,因此比赵无极更清楚此时强行按住可能直接撕裂经脉。“他不是在主动召唤,魂力堵在翼根,越压越容易伤到肩膀。”
他说话间,白仞右侧的影子已经无声裂开。
第二只羽翼从黑暗中展开,骨架与左翼近似,羽毛却呈现灰黑色,边缘不断化作细小灰烬,又在落地前消失。右翼没有带起风,反而让周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树叶摩擦、远处虫鸣和众人的呼吸都像被隔在一层厚重帷幕后方。
两枚黄色魂环随双翼一同浮现。
它们颜色正常,气息也远没有死神镰刀的灰色魂环那样古怪,只是环面隐约流动着灰金双色纹路。弗兰德看见两环时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在此刻开口询问。眼前最紧要的不是魂环来源,而是白仞根本没有从失控中醒来。
邵鑫已经抓住白仞两侧手腕。左手温度高得异常,右手却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冷。他立即将一颗糖豆塞进白仞口中,同时让赵无极托稳后背,不要只抓着肩膀。赵无极依言换了姿势,把白仞半个身体牢牢架住,嘴上仍压不住火气:“我就知道不能让他试。一个月前才从森林里捡回来,现在又想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拆一遍。”
邵鑫忙着检查白仞心跳,只丢给他一句:“有力气骂,不如把魂力放稳一点。右侧快摸不到脉了。”
李郁松横起龙纹棍,将奥斯卡挡在扩散的魂力之外。奥斯卡踉跄着退了一步,手里的木盒磕在腿侧也没察觉,只扒住龙纹棍向白仞那边看。
卢奇斌没有靠近。他看了一眼仍握在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又看了看背后两翼,低声提醒弗兰德:“镰刀没有消失。”
弗兰德当然看见了。第一武魂仍在,第二武魂却被强行唤出,这不是正常的武魂切换。白仞此刻也不像在主动同时维持两个武魂,更像意识被困在某段记忆里,身体只凭本能释放一切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弗兰德绕到白仞身后,右手按上左侧翼根。他没有贸然深入,只先用四眼猫鹰的魂力沿外围经脉试探。左翼魂力温暖而急促,正在不断护住白仞的心脉;右翼却将一切向沉寂中拖拽,两股力量恰好在脊背中央相撞,谁都不肯退开。
“白仞,听得见就别抵抗。”弗兰德说话时依旧平稳,掌心的魂力却放得极轻,“我只替你把翼根附近的魂力顺开。”
白仞没有回应。
记忆中的千道流仍站在他面前。
“爷爷……”一声极轻的呢喃从白仞唇间溢出,很快便被紊乱的魂力掩盖。
那座殿堂里的金光越来越明亮,六翼天使的神圣气息依旧完整,一对白翼在年幼的千仞雪身后舒展。千道流弯下腰,替她整理被魂力吹乱的长发,又一次叫她“小雪”。白仞想抓住那只手,指尖却从记忆中穿了过去。殿堂边缘开始被黑色河水吞没,右侧羽翼逐渐染上灰色,千道流的身影也随着水面波动越来越远。
现实中,弗兰德的魂力终于沿左翼主脉向内深入了一寸。
一点极淡的神圣气息在经脉深处亮起。
那股力量远没有羽翼表面明亮,却纯粹得几乎不容任何异物接近。四眼猫鹰的魂力刚刚触碰,便像被无声洗去一层杂质,随后被从经脉中排斥出去。弗兰德手指猛地一紧,立即切断探查,藏在袖中的右手因为魂力反冲而轻微发颤。
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与四眼猫鹰类似的罕见飞禽武魂。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左翼深处那股力量并不只是光明。
弗兰德没有当众说出自己的判断。他先退开半步,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今天看到的东西,到这里为止。任何人都不能向外提。”
赵无极正托着白仞,听见后皱眉问他究竟感觉到了什么。弗兰德没有回答,只告诉他左侧力量正在维持白仞的生命,右翼则不断令身体失温,强行压制任何一边都可能让另一边彻底失控。“先把人叫醒。只要意识回来,他自己才有可能收回武魂。”
邵鑫检查着右侧脉搏,难得催得急了一些:“那就快点。再拖下去,这条胳膊的经脉又要重新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