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虎挣扎着站起。失去死亡残影控制以后,它没有继续攻击,只拖着受伤左肩回到巢穴,先低头嗅过两只幼崽,又舔了舔其中一只受伤的前腿,确认它们仍然活着,才重新转向倒在不远处的白仞。
白仞的意识已经模糊,只看见大片白色停在眼前。温热鼻息落在脸侧,母虎低头嗅过他肩上的血迹、右手残留的灰雾,以及空荡的左腕。它没有张口撕咬,只低头嗅过白仞身上的血迹,又用头将他向外推开少许,免得他的身体压住幼崽进出的位置。做完这些,母虎重新伏在两只幼崽前方,庞大的身体依旧横在白仞与巢穴之间,喉咙里不再发出警告声。
白仞闭上眼睛以前,左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间只碰到被磨损的袖箭皮扣。腕间应该系着红绳的地方空荡荡的。
灰色魂环的光芒逐渐隐入体内,石缝附近仍残留着少量没有被完全吸收的黑影。它们已经无法重新聚成人形,只沿着树根和岩壁缓慢滑动,最终一点点散进阴影。
真正令路线难以辨认的,是此前混乱的追逐。白纹山虎在附近多次转向,留下的爪印彼此交错;白仞滚下斜坡时,血迹也被岩石、灌木和潮湿泥水分成数段。风吹落的树叶不断覆盖地面,通向石缝的痕迹很快便只剩下零散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母虎立即抬起头,拖着重伤的身体站起,将两只幼崽护到身后,浅金色眼睛紧盯着石缝外的树林。片刻后,树冠上方传来一道男声,带着明显的不满:“千年魂兽都跑到外围了,入口居然只挂几块红牌。真让学生撞上,谁来收拾?”
另一道浑厚的声音接道:“那你走快点。刚才那声虎叫就在前面。”
“催什么?我看得比你远。”
“那你倒是说说,看见什么了?”
前方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枝叶被拨开的声音。
“……有血。”
说话间,一道高瘦身影从树枝间落到巨石上,背后宽大的猫鹰羽翼尚未完全收拢。另一名身材壮硕的男人则踩着侧方凸起的岩石跃下,落地时同样避开了潮湿泥地。正是弗兰德与赵无极。
两人在入口得知外围出现异常后,原本只准备沿标记区域查看一圈,途中却发现千年魂兽留下的活动痕迹一路深入。为了避免正面惊动受伤魂兽,他们始终沿树冠和岩石前进,直到听见最后一声虎啸才靠近这里。
赵无极看见挡在幼崽前方的白纹山虎后,脚下魂力已经开始聚集。弗兰德却先抬手将他拦住,眯起眼睛观察片刻后说道:“先别动。它伤得很重,也没有离开幼崽。”
母虎仍在低吼,前爪却没有继续向前。它左肩几乎无法承重,身体站立时不断轻晃,仍旧用自己挡住石缝。赵无极的目光越过它,很快发现倒在入口旁的白仞,立即压低声音提醒弗兰德:“那里有个孩子。”
两人同时收敛魂力。母虎察觉他们的视线发生变化,立刻向侧面挪了一步,将白仞和幼崽一并挡在身后。弗兰德没有直接靠近,只从怀中取出一瓶止血药,放在前方平整岩面上,再缓慢退开。他看着母虎,刻意放慢语速说道:“我们不会碰你的幼崽,只带走外面那个孩子。”
白纹山虎不可能理解完整人类语言,却能够判断动作与敌意。它回头嗅了嗅白仞,又看向岩面上的药瓶,喉咙里的低吼持续了片刻,还是拖着伤腿让开半步。
赵无极没有靠近幼崽,只从侧面绕到白仞身旁,蹲下检查颈侧脉搏与呼吸。片刻后,他抬头对弗兰德说道:“还活着。失血不少,右臂经脉损伤严重,胸口也受过撞击。不过最危险的位置被一股力量暂时封住了,伤势没有继续向内扩散。”
弗兰德走近几步,视线落在白仞右手。掌心与手臂上残留着极淡灰色纹路,周围魂力波动也没有完全消失。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在旁边的叶子,发现叶片一半仍然翠绿,另一半却已经彻底失去生机,分界处干净得不像自然枯萎。
“这里刚刚出现过魂环凝聚时才会有的波动。”弗兰德看向周围。
赵无极也扫过石缝与树林:“附近还有别的魂兽死过?”
“没有尸体,也没有正常魂环消散后留下的属性气息。”弗兰德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到白仞右手残留的灰色纹路上,“这里只有一股从未见过的灰色魂力。”
赵无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和这小子有关?”
“等他醒了再问。”
弗兰德随后检查白仞衣物,在已经被虎爪撕破的内袋里找到几片被血与泥水浸透的纸。纸张原本印着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和工读生证明的字样,大部分内容却已经粘连破损,姓名、村庄与武魂记录都只剩无法辨认的零碎笔画。白仞身上没有其他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二十四桥明月夜被他留在大师身边,腕间红绳也遗落在追逐途中,只剩左腕上的袖箭和一圈被绳结长期摩擦留下的浅红痕迹。
赵无极伸手将白仞抱起来时,母虎再次发出低吼。他没有继续动作,直到弗兰德将止血药打开,隔着数步用魂力把药粉送到母虎受伤的左肩。白纹山虎猛地后退半步,发现伤口没有受到攻击后,才重新将幼崽拢到身后。
弗兰德走到赵无极身旁,重新检查了一遍白仞的伤势。右臂经脉仍在继续恶化,肩背的伤口也没有真正止住血,仅凭那股灰色力量留下的封锁,未必能够支撑太久。
“不能再等了。”弗兰德从赵无极手中接过白仞,“我先带他回学院。你留在这里看着这头白虎,等它恢复到能够带走幼崽再离开,免得它受惊以后闯进外围。”
赵无极看了一眼母虎和两只幼崽,点头说道:“行。飞快点,这小子的右臂再拖就废了。”
弗兰德展开武魂,宽大的猫鹰羽翼在背后完全张开。他将白仞护在怀里,从巨石上跃起,借树冠遮挡迅速升入半空。
白纹山虎临时藏匿幼崽的石缝距离猎魂森林北侧边缘更近。弗兰德没有返回来时经过的正门,而是沿树冠向北飞行,从两支巡逻队交接时留下的空隙越过外围栅栏。
他始终飞在树冠上方,没有在林外道路停留。那时白仞失踪的消息尚未传到北侧巡逻区域,也无人知道他怀中重伤的孩子来自哪里。
赵无极仍留在石缝附近。母虎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他便退到远处的岩石旁,没有继续靠近。止血药逐渐渗入伤口,母虎左肩的出血慢慢减少,直到天色开始变暗,它才勉强重新站稳。
母虎低头舔过两只幼崽,随后叼起前腿受伤的那一只。另一只幼崽紧跟在它身后,三道白色身影绕过石缝,从岩石另一侧进入树林深处。
赵无极等它们彻底走远,才沿来时的岩脊折返。他进出时大多借岩石与裸露树根落脚,只在石缝附近留下几处难以辨认的浅痕。弗兰德升空时卷起的气流又扫乱了上方枝叶,零碎断枝落在地上,很快与白纹山虎追逐时撞出的痕迹混在一起。
白仞留下的血迹最终停在石缝入口。母虎带着幼崽离开后,另一串拖痕则朝森林深处延伸;至于白仞本人,地面上既没有继续行走的脚印,也没有被人拖走时应当留下的连续痕迹。
天色逐渐暗下去,风吹落新的树叶,将石缝周围残留的痕迹一层层盖住。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