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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为他而来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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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白仞去唐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依旧是老杰克安排。老人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跑一趟:新磨的米需要分一些过去,村民送来的蔬菜一时吃不完,有人托他问问唐昊答应修的农具什么时候能取,又或者只是听说唐家一整天没有生火,担心唐三是不是病了。白仞每次都会先问一句为什么非得是自己,老杰克也从不认真回答,有时说自己腿疼,有时说村里其他人都在忙,更多时候只是将装好的竹篮递到他手中,随后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摆明了不准备与他商量。白仞也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

他很清楚老杰克并非真的找不到别人。老人只是希望他能与同龄人多来往,也确实担心唐三一个孩子无法照顾好自己。白仞最初将这些差事视作偿还老杰克照顾的一部分,既然老人开口,他便去做,不必赋予更多意义。可随着次数增加,这个理由逐渐变得没有那么可信。因为有时老杰克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唐家的盐大概快用完了,尚未来得及准备东西,白仞第二日经过村里杂货铺时,便会下意识停下来;有时唐三几日没有出现在村中,他也会在做完手里的事情后绕远路走过铁匠铺,确认门外是否有新劈的柴、烟囱是否升起炊烟。

不知不觉,这样的往来持续了近一年。从冬日炉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到村外农田重新泛起青色,白仞渐渐熟悉了通往铁匠铺的每一处转弯,也能够仅凭烟囱里升起的烟判断唐三是在煮饭,还是唐昊终于醒来开始生火锻造。

他没有将这种行为称作关心。

在白仞看来,自己只是习惯记住周围环境的变化。唐家是圣魂村的一部分,唐三又恰好是死亡残影曾经试图接近的人,他多留意一些并没有错。这个解释足够合理,以至于他最初并未察觉,自己真正注意的从来不是那间破旧铁匠铺,而是铁匠铺里那个沉默又早熟的孩子。

唐三也很快习惯了白仞的到来。最初几次,唐三接过东西后还会让白仞替自己向老杰克道谢,后来发现无论他说多少遍,白仞都只会回答“你自己去说”,便不再将话托给他,而是等下一次见到老杰克时亲自开口。白仞把篮子送到后也不一定立刻离开。唐三若是在做饭,他有时会坐在灶边择菜;唐三若是在整理铁料,他便将自己能搬动的部分放到墙边。两人偶尔一整个下午也说不上几句话,只有铁块相碰的轻响和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谁也不会为了打破安静而勉强找些话说。

他们也很快发现,对方都不像普通孩子。

一次靠在墙边的铁条突然滑落,白仞明明背对着那里,却在铁条砸下以前侧身避开,又用脚尖改变了它落地的方向。白仞同样注意到,唐三整理铁料时会根据声音和重量判断其中是否混有杂质,那种熟练程度也不该出现在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身上。

谁都没有揭穿谁。

唐昊偶尔醒着时,白仞也会见到他。那个男人大多数时候仍旧带着酒气,坐在炉边敲打农具,对白仞为什么频繁出现在家里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可白仞只看过几次便知道,这个人绝不像村民以为的那样普通。他没有告诉唐三,唐三也从不解释自己的父亲,只是在唐昊醒来前烧好水,将需要修补的东西放到顺手的位置,再计算家里仅剩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白仞后来还发现,唐三总会把更稠一些的粥留给唐昊。

有一次唐三去后院取柴,白仞负责盛饭,便故意把锅底最稀的一碗放到了唐昊平时坐的位置。唐三回来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面前那碗和它交换了位置。

“他未必看得出来。”

“那也是给爸爸留的。”

白仞看着唐三碗里没剩几粒米的粥,“你自己吃不饱。”

“我已经习惯了。”

但白仞不喜欢这个回答。

下一次再去唐家时,他带去的米比老杰克准备的多了一小袋。唐三看了他片刻,把米收进陶罐,没有拆穿他那句“杰克爷爷装多了”。

他们并非在所有事情上都能理解彼此。白仞不明白唐三为何愿意无条件照顾一个几乎没有尽过父亲责任的人,唐三也不明白白仞为什么总将本可以寻求帮助的事情藏起来。但这些分歧并没有让两人疏远,只是偶尔留在一顿饭或一次短暂对视里,等到下一次见面时,谁也不会刻意重新提起。

死亡残影并未因为这样的日常消失。白仞渐渐发现,它们的反应似乎与距离无关。有时他与唐三坐在同一张桌旁,脚下的影子安静得没有丝毫异常;有时只是老杰克在饭桌上随口提起唐三,影子的边缘便会短暂晃动。真正令那些黑色活跃起来的,似乎不是唐三本人,而是白仞明确指向他的念头。当白仞想去找他、确认他是否安全,或者准备带着某件东西前往唐家时,那些影子才更容易从脚边浮现。

白仞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比过去更加留意它们的变化。

唐三仍旧察觉到了几次。

那天傍晚,唐昊在天黑前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唐三将锅中的饭盛出来时,灶膛里的火焰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墙面上属于白仞的影子随之向一旁拉长,方向与火光并不一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影子边缘探出,又在唐三转头的瞬间缩了回去。

白仞站在窗边,神情没有变化,藏在衣袖中的右手却微微收拢,仿佛正试图握住某件并不存在的东西。

唐三没有立刻询问。等两人坐下后,他才将碗推到白仞面前,低头拨开表面的热气,像是随口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没有睡好?”

白仞的目光在唐三脸上停了一瞬。唐三的语气没有试探意味,目光却比平日停留得更久,已经看见了方才墙面的变化。白仞移开视线,只说自己偶尔会做梦。

“总是同一个梦?”唐三问。

白仞垂下眼,默认了。

唐三没有问梦中有什么,只低头吃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要是想不起来,就先别一直追着想。越是勉强自己记住,可能越容易弄混。”

“可如果忘掉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唐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那就等它自己回来。至少现在一直想,也没有用。”

白仞没有立刻说话。某个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一闪而过,成年后的唐三似乎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身上没有战场上的神光,神情也并不冷厉。白仞尚未看清,那道身影便重新被黑暗吞没,只在胸口留下一阵极轻的疼痛。

他很快低下眼睛,将那点异常压了回去。唐三没有继续看他,也没有要求他回答,只把桌边那碟菜向他面前推近了一些。

那天离开唐家时,白仞走得比平日慢。村路两旁已经亮起零星灯火,屋檐下偶尔传来大人叫孩子回家的声音。他一路没有回头,却始终记得唐三那句“等它自己回来”。那并不是什么格外深刻的话,可被一个同样年幼的人平静说出来,反而让白仞无法轻易忘记。

之后几日,老杰克没有再让他往唐家送东西。第一天白仞照常帮老人整理粮食,第二天又去村口清点刚收回来的农具,到第三日下午,他经过杂货铺时停了一会儿,最后用自己攒下的几枚铜币换了一小袋盐。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唐三正在院中劈柴。听见脚步声,唐三将木块放下,目光先落在白仞手中的纸袋上,随后才看向他的脸:“是杰克爷爷让你来的?”

“是。”白仞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唐三没有马上接过那袋盐。两人安静对视片刻,唐三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接过纸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白仞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只是来送盐。”

“嗯。”唐三将盐放到灶台边,又回头看他,“已经送完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既没有追问白仞为什么主动过来,也没有特意点明他可以留下。白仞却明白唐三的意思。他在门外停了片刻,还是迈过门槛,将身后的木门随手带上。

那天他们没有谈起老杰克,也没有谈起那袋盐。唐三继续劈剩下的柴,白仞便坐在屋檐下削去木块表面的毛刺。太阳一点点落到房屋后面,唐三在天色将暗时起身生火,往锅里添米时也没有问白仞是否准备回去,只比平日多加了一小把。

从那以后,白仞去唐家便不再总需要一个由老杰克准备好的理由。有时他只是做完事情后顺路过去,在门口停下时,唐三便会自然地给他让开位置;有时唐三要去村外捡柴,也会在经过老杰克家时朝院内看一眼。白仞若是正好没有别的事,便会跟着一起走,若是手中仍有活,唐三也不会站在那里等。

他们依旧很少说话。唐三递来绳子时,白仞会顺手接住;白仞在林边忽然停下,唐三也会先看一眼周围是否有什么动静。有时几日没有碰见,白仞经过铁匠铺时会下意识朝里面看,唐三从村口回来,也会注意老杰克院中那头浅色的头发是否出现。

白仞渐渐意识到,唐三或许与自己十分相似。

他们都不像真正的孩子,也都将无法说出口的秘密藏得很深。唐三身上没有千仞雪所熟悉的神力,可那份沉稳和克制却已经隐约可见。他会在唐昊酒醒前提前准备好水,会将老杰克送来的粮食分成几份,计算每一份能吃多久,也会在白仞留下来时不动声色地多加一点米。白仞偶尔会觉得荒谬——未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如今甚至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灶台,而自己曾经因他失去神位,却会坐在旁边替他择菜。

这种荒谬并不让他厌恶。相反,每当类似念头出现,白仞都会产生一种隐秘的安定感。未来尚未发生,唐三还没有成为海神,也没有握住修罗神剑;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必须以千仞雪身份活下去的人。他们之间没有战场,没有敌对势力,更没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信仰和责任。此刻的他们只是圣魂村中两个年纪相近的孩子,共同坐在一间破旧屋子里,等待锅中的粥煮熟。

白仞并不知道这段短暂平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离开唐家后,偶尔会记起唐三低头添柴的模样,或者想起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那些画面没有未来记忆中的神光与鲜血,却比后者更加清晰,也更难被他主动遗忘。

这种变化自然也落入了老杰克眼中。老人对此十分满意,甚至开始理直气壮地让白仞在唐家多待一会儿。有一次白仞回来得晚,老杰克不仅没有责怪,还笑着问他和唐三是不是终于能算朋友了。白仞当时正在洗手,闻言只是平静回答:“只是认识得比较久。”

老杰克听完,毫不客气地笑道:“你们两个天天不是你去找他,就是他来找你,这还不算朋友,那什么才算?”

白仞没有回答,他洗净指间沾着的泥,将水盆端到门外倒掉。院中的地面被水浸出一块深色痕迹,很快又沿着泥土的纹路散开。老杰克仍在屋里念叨两个孩子总算不像从前那样各过各的,白仞没有反驳,只在回房前将明日准备带去唐家的那卷细绳放到了桌角。

死亡残影也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安静。它们不再频繁从白仞脚边伸出,偶尔出现的扭曲也很快恢复,像是随着两人来往日渐频繁,反而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必要。白仞仍会在每次前往唐家前留意影子的状态,却渐渐不再因为一次细微晃动便立即转身离开。

某天夜里,白仞再次梦见了那条黑色河流。唐三站在河对岸,仍是现实中尚且年幼的模样,脚边生长着几株低矮的蓝银草。他低头拨开草叶,没有看见身后的黑暗正在缓慢聚拢。那片黑影没有固定形态,只沿着河岸一点点向前延伸,最后在唐三背后俯下,伸出一只模糊的手。

白仞想要出声,声音却被河面吞没。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黑水随之漫过鞋面,冰冷得几乎刺入骨骼。那只手仍在靠近唐三的心口,白仞再次抬手时,掌心深处那道长久以来只有轮廓的存在终于清晰了一瞬。

弯曲的刃,修长的柄,以及沉在暗处的锋芒,一点点从混乱的梦境中浮现。

那是一柄镰刀。白仞伸手握去,指尖却在触及刀柄之前穿过了那道虚影。下一刻,河面骤然裂开,所有景象都被黑暗吞没。

他从睡梦中惊醒时,右手仍保持着握住什么的姿势,掌心空空,五指却因收得过紧而隐隐发麻。

窗外尚未天亮,圣魂村仍沉在夜色里。房中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落进来,桌椅和柜角投在地上的影子却全都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一齐朝门口拉长。

那条路的另一端,正是唐家的铁匠铺。

白仞没有立即起身。

此前死亡残影每一次出现,多少都需要借着他的念头寻找方向。可现在他甚至还没有决定要去唐家,那些影子已经先一步指向了那里。

这未必是在提醒他。

梦里那柄镰刀留下的冰冷触感似乎仍停在掌心。白仞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隔壁是老杰克平稳的呼吸声,院外没有村民走动,村中也没有任何异样传来。

门边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忽然颤了一下。

白仞最终还是掀开被子,披上外衣,从后门走了出去。

冬末的夜风仍带着寒意,村路两侧的房屋全都熄着灯。白仞没有奔跑,脚下却比平日快了许多。沿途几只看家的狗在他经过时抬起头,没有朝他叫,只压低喉咙发出不安的呜声。

它们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唐家的门半掩着。白仞在门前停了一瞬。他前日下午离开时,唐三才刚将松动的门闩重新钉好,夜里又冷,以唐三的习惯,不可能任由门这样敞着。他伸手推开木门,屋中没有灯,内间也没有唐昊的呼吸声。桌上放着一只尚未洗净的酒碗,旧外衣却不见了,显然唐昊今晚仍未回来。

唐三睡觉的地方空着,被子一半拖到了地上。后门外留着一串极浅的脚印。脚印属于孩子,没有穿鞋,步幅却僵硬得近乎整齐,从屋后一路伸向村外的树林。白仞蹲下看了一眼,泥地上没有挣扎或停顿的痕迹。唐三并不是清醒地从这里走出去的。

白仞沿着脚印追进树林。越往里走,周围的声音便越少,最初还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摩擦声,后来连那点细微动静也消失了。林间的落叶覆着一层薄白,像是结了霜,可白仞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感受到的并非普通寒气,而是一种从皮肤向骨缝里渗透的阴冷。

唐三就站在前方一片不大的空地里。他赤着脚,身上仍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头微微低着,眼睛睁开却没有焦点。几缕黑色沿着地面缠在他脚边,没有形成完整的人形,只像从周围阴影中生出的雾气,一次次攀向他的身体。每当黑色靠近胸口,唐三的呼吸便会出现短暂紊乱,随后又有一股极微弱的内息从体内自行运转,将那些东西向外推开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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