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绾在台上发表声情并茂的感谢名单宣言,除了她自己,其实没有人会记得不出名的公众人物,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申请敲响后台包间的门的,工作人员打着友好的请进手势迎接我,其他人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卸妆。
不久之前,我还在跟随着人群起伏压制内心的波涛汹涌,没什么表情地站起来鼓掌,不知道为什么摸到一把咸水湖畔的旧影。
如果那年没有林格终和谭且,我就是学校里的第一名。
我就是那个被断层的落魄季军,前面两个高高地举着自己的锦旗,我只能在大学生涯里无限痛恨,为了这种痛很无限追赶,为了这种追赶无限付出,筋疲力尽也不可能停止。
我的高考成绩是598分,第四名的高考成绩是五百出头。
出分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树上没有蝉鸣,校长和我们的老师喜笑颜开地看着林格终说她真是有出息,可惜谭且没有参加高考,不然学校真是跟着沾了二位神童的光。
她跟老师们吹嘘,平静地接受道喜和合影的邀约,说多亏老师的栽培。
我对学校的感情就像林格终对待谭世缘一样,在这个优绩主义盛行还被拿到特权的人们否定的年代里,我没有钱,也没有足够聪敏的学习天赋和知识,只有和东西德冷战时期一样时刻窃听的洞察力与模仿能力,而它早就被社会抛弃,不然我也会是一个权重不低的军官,胸前挂满荣誉勋章,为了某个战场奉献生命,或许幸存得到世界的赞誉,也好过现如今让我痛不欲生的竞争。
我无法对我的少年时代产生任何留恋和感情,除了林格终那种对谁都好的假面一笑,即使不愿想起,那也的确是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温存,在这么多年以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过我的家人了,他们刚刚又打来电话,央求我再多给一点生活费供他们去远方看看老家,被我挂断了,我并不恐惧,他们没有钱去打一场对我来说不痛不痒的官司,为了面子也不会去。
这就是老一辈的家人,为了面子。
“请进。你就是欲词吧?可以这么称呼吗,格终和我提起过。”
我愣了愣,看向刚刚为她拆卸完头发的妆造师和在旁边欲言又止的经理顾问一类的角色,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进是退。
化妆间的灯光明亮,后面传来玩纸牌的大笑声,周梦绾无奈地跟身边人耳语,几个人都转身走进那扇关闭的房间门,她微笑着看向我,用那张娱乐圈必备的漂亮脸蛋,温情脉脉却不世俗,恰到好处又不够虚荣。
“她说你或许有些问题想要问我,或者我们聊些别的?如果你不感兴趣。”
“为什么会想要成为一个音乐人?可以问吗,这个问题要是不算冒昧的话。”
她说可以,笑着和我讲:“就当是我们的一次秘密专访,别把答案告诉别人,不然格终的信誉在我这里就要减少很多了。”
看来她很少接待什么陌生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朋友的亲密关系。
“你可以叫我梦绾。我并不是一个多么有天赋的歌手或者制作人,林格终是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她跟我没上一个高中,但是我们的关系奇迹般延续到现在,多亏她的远见和知无不言,也多亏我自己足够坚持。后来我去江西上了一个不错的本科,格终去了港大,我们一起在英国读研究生,本来还有一个同行的男生,名叫蓝添,他比我们晚一年去英国,他和格终都在牛津,我在伦敦艺术大学。”
蓝添就是那个和奶奶一起在英国定居的男生。
我想命运如此神奇,能将一切没有关系的人事物都用时间线串联,如同一串妙不可言却因为同一片漆黑连在一起的精致手链,不是为了能将故事销售大赚一笔情怀的酒钱,只是为了用同一类却并非同一双的能看见世界的眼睛告诉黑夜骄兵的结局必馁。
骄字是含有一切含义的,因为自得其乐产生的阴暗罪恶,因为不是同类人产生的轻佻嘲讽,因为我们所认为的屈居人下感到耻辱和卑劣。
“梦绾姐,师姐为什么可以和你成为密友这么长时间?在我的认知里,她一向喜欢只和谭且一样的聪明人。”
周梦绾拿起手里的卸妆膏继续化妆师未完成的动作,她只告诉了我一句话:“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的追求是什么,明白自己身处何方,无所谓世俗的成功与否。如果走大运没有一炮而红,我愿意为了音乐献身做幕后,成为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格终我就不知道了。但她配得上自己现在的成就,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她们如此惺惺相惜,认为对方总是身处悲剧。
“然而世界只能需要光明的未来,我们谁也不希望回到过去的某天痛苦,并不代表会因此感谢现在,这大概就是我和格终的共同点吧,我们的眼里都有更好的未来,还要为此做很多事,呼吁很多人的灵魂,继续笔耕不辍地撰写自己人生的故事。”
我的躯体为之一颤,心灵感应般和周梦绾说了谢谢以后道别,一鼓作气冲到楼下去,林格终果然依靠在墙上抽烟,嗓子里还在咳嗽。
我不明白这种心灵感应是为什么会出现,我的脚步飞奔下去时也犹豫不定过,但一切等待都被微信传来的信息压垮,林格终跟我说抱歉,她在楼下,这次爽约了,欲词,是我不对。
我大步上前将她手里的吸烟拿开,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戒掉?师姐,你到底还想活几年,你不想上庭了吗?不想做自己年轻时想做的事了吗?”
你要抛弃自己的信仰了吗?